“3月15日,阴。”
“看了三家厂,三种感受。”
“塑胶厂:辛苦钱,但需求稳定,入门容易。”
“纺织厂:更辛苦,利润更薄,但能解决大量就业。”
“电子厂:有前景,但技术受制於人,像是给別人做嫁衣。”
“王恪说要『积累技术,可技术从哪里来?香港没有,內地现在更缺。难道要从欧美偷?——这个念头嚇了我一跳。但王恪总能弄到些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他真有办法。”
“今天在纺织厂,看到一个女工手指被织布机夹伤了,鲜血直流。管工只是简单包扎,就让她回去工作。女工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声。”
“我想起秦淮茹在服务社搬货的样子。一样的辛苦,但至少在北京,工厂里有医务室,有劳保。”
“香港繁荣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
“王恪让我们投资这些產业,是为了赚钱,但应该不只是为了赚钱。他说要『强国,那这些厂,这些工人,算不算强国的一部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灯火流动。那些灯火下,有多少工厂在连夜生產?有多少工人还在加班?
她忽然理解了王恪为什么要她从地產转向实业。
买地收租,赚的是钱。
开厂生產,改变的是人,是生活,是一个地方的根基。
第二天开会,周志远先发言:“我建议从塑胶入手。门槛相对低,市场成熟,能快速產生现金流。我们可以收购一家中等规模的厂,同时高薪挖几个设计师——塑胶花卖的就是设计。”
娄振华点头:“纺织也可以考虑。虽然利润薄,但能解决大量就业,政府也鼓励。而且……”他顿了顿,“纺织厂女工多,如果我们能给她们好一点的待遇,提供宿舍、医疗,也算是积德。”
两人说完,看向娄晓娥。
“我想做电子。”娄晓娥说。
周志远和娄振华都愣住了。
“电子投入大,技术难,见效慢。”周志远皱眉,“晓娥,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娄晓娥翻开笔记本,“但王恪在电报里特別提到『电子为未来之眼。林老板也说,电子是未来。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赚钱,要看十年后、二十年后。”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这是她新学的习惯,王恪在信里说“重要的想法要写出来,看得见”。
“塑胶和纺织,我们要做。但电子,我们更要提前布局。”
她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塑胶厂,今年就要盈利。纺织厂,明年要扩大规模。电子厂,前三年可能都亏钱,但要培养人才,要建立实验室,要和大学合作。”
“钱从哪里来?”周志远问得很实际。
“地產的租金收入,预计每月有五万港幣。塑胶厂如果顺利,每月能贡献三万。纺织厂可能要半年后才能平衡。电子厂……”娄晓娥咬了咬嘴唇,“王恪说资金可以追加,我们可以先用集团资金支持,等王恪的后续拨款。”
娄振华看著女儿,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说起生意就紧张的娄家大小姐。现在,她已经能在黑板上画战略图了。
“晓娥,”他缓缓开口,“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塑胶厂,马上收购一家,由周先生负责。纺织厂,我亲自去谈。电子厂,晓娥,你牵头做前期调研,但要谨慎,一步一步来。”
周志远想了想:“我同意。不过电子厂前期投入不能超过五十万港幣。我们要看到阶段性成果,才能追加投资。”
“好。”娄晓娥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明远集团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周志远看中了观塘一家濒临倒闭的塑胶厂。老板姓郑,六十多岁,儿子在加拿大不肯回来接班,自己身体又不好,想套现养老。
谈判很顺利,三十八万港幣,包括厂房、机器、五十多个工人,还有一批库存原料。
签合同那天,郑老板老泪纵横:“这厂我开了二十年,从三台机器做到三十台……交给你们,要好好待它。”
周志远郑重承诺:“郑先生放心,厂名不改,工人一个不减,还会改善工作环境。”
接手后第一件事,周志远就宣布:车间加装排风扇,每月发劳保用品,设立全勤奖和技能奖。
工人们將信將疑。直到第一个月发工资,有人真的拿到了二十块的全勤奖加十五块的技能奖,车间里才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