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杨厂长又递过来一个信封,“组织上特批的经费。五百美元,五百港幣。省著点用,但该花的时候也不要吝嗇。记住,你在外面,代表的是新中国的形象。”
王恪接过信封。在这个外匯极度紧缺的年代,这笔钱的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
“谢谢组织。”
“先別急著谢。”杨厂长的表情严肃起来,“王恪,这次出去,表面是探亲,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香港情况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盯上。记住三句话:多看少说,多想少做,安全第一。”
“我记住了。”
离开厂长办公室,王恪没有直接回指挥部,而是去了“长城”工程区。
1號平炉正在出钢,钢流奔腾,火花飞溅。刘师傅站在控制台前,专注地盯著仪表。见到王恪,他摘下防护面罩,擦了把汗:“王工,今天这炉又稳了!氧含量0。0049%,温度控制得刚刚好!”
“辛苦了。”王恪拍拍他的肩,“刘师傅,我不在的时候,生產这边就拜託您了。有什么问题,多和周明商量,也可以直接找杨厂长。”
刘师傅愣了一下:“您要出门?”
“去香港探亲,叔父病重。”王恪简单解释,“大概一个月。”
“这……”刘师傅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该去,该去。亲人要紧。您放心,厂里这边,我们一定把生產搞好!”
王恪点点头,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每一个工序,每一个岗位,他都仔细看了看。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工人,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头。
一年了。
从刚来时的陌生和试探,到现在成为这里的核心,时间不长,但经歷太多。
“王工,”周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声音有些低沉,“您……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王恪说。
“可是香港那么远,又那么乱……”年轻人眼里满是担忧,“而且『长城-2a型的预研刚起步,模块化工具机的推广也……”
“所以你要多承担一些。”王恪打断他,“小周,你成长得很快,现在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把技术科和生產管理都抓起来。遇到问题,多思考,多请教。实在解决不了,就记下来,等我回来。”
周明用力点头:“王工,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王恪笑了笑。
接下来的三天,王恪接受了密集的培训。
培训地点不在厂里,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授课的是两个中年人,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戴著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条理极其清晰。
赵同志讲保密纪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遇到盘问怎么应对;发现被跟踪怎么办;如何识別和防范窃听……
钱同志讲香港情况:政治格局、社会结构、主要势力、商业规则、日常生活注意事项……他甚至带来了一本香港电话簿和几张最新的报纸,让王恪熟悉那边的环境。
“王恪同志,”钱同志指著地图上的九龙塘,“你叔父家在这一带,算是中產阶级聚居区。周围情况相对简单,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英国人、国民党特务、美国情报人员,都可能在这一带活动。”
“我需要注意什么?”王恪问。
“第一,儘量减少外出,尤其是晚上。第二,不要单独见陌生人,特別是自称『老乡、『故交的人。第三,”钱同志顿了顿,“如果真有人接触你,试图打探国內情况或者你的工作,不要直接拒绝,也不要透露任何信息。就说『我刚回国不久,不了解情况,或者『我是搞技术的,不懂政治。”
王恪认真记下。
培训的最后一天,他见到了那位“陪同人员”。
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属於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他叫陈卫国,自我介绍时只说“组织上安排我陪您去香港,路上有个照应”。
但王恪的精神感知告诉他,这个陈卫国绝不简单。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练家子;眼神看似平和,但扫视时锐利如鹰;站姿看似隨意,但重心稳得可怕,隨时可以爆发。
这是专门培养的保卫干部,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陈同志,辛苦你了。”王恪主动握手。
“应该的。”陈卫国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王工,路上听您安排。到了香港,名义上我是您表弟,叫陈卫。咱们统一一下口径:我父母早亡,从小跟著您家生活,这次陪您一起探望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