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上午十点,指挥部板房。
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著五个人:王恪、周明、赵总工、陈工,还有被临时请来的机修车间主任老马。
老马四十多岁,八级钳工出身,手比精密仪器还准。他翻看著王恪的设计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王工,”他终於开口,“您这个想法……太冒险了。”
“马主任请讲。”王恪虚心请教。
“首先,接口標准化。”老马指著图纸上的一个细节,“您设计这个t型槽加定位销的连接方式,想法是好的。但要保证每次拆装后重复定位精度在0。02毫米以內,咱们现有的加工水平根本做不到。”
“如果採用预紧结构呢?”陈工插话,“在定位销周围加一圈调整螺钉,安装时先粗定位,再微调。”
“那每次换模块都得重新调整,效率就低了。”老马摇头,“而且操作工水平参差不齐,调不准反而坏事。”
赵总工摸著下巴:“老马说得对,精度是个大问题。但王工的思路確实抓住了要害——咱们就是缺设备。要是真能实现,一台顶三台,那价值太大了。”
王恪静静听著。他知道这些质疑都是合理的,也正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
“各位的意见我都记下了。”他开口,“精度问题,我想可以从几个方面解决。第一,基础平台的关键部位——导轨、主轴、接口面——由咱们集中加工,用最好的设备和最熟练的工人,保证基础精度。”
他看向老马:“马主任,咱们机修车间那台老磨床,大修后导轨直线度能恢復到多少?”
老马想了想:“好好调整的话,一米长度內0。01毫米应该能做到。”
“那就够了。”王恪继续说,“第二,模块採用『一次安装、多次使用的原则。每个模块做好后,在基础平台上调整到位,然后整体使用,儘量不拆卸。只有需要更换加工功能时,才拆换。”
“第三,设计专用的调整工装和检测工具,降低对操作工技能的要求。”
一条条措施说出来,既有技术深度,又考虑现实条件。
老马的眉头渐渐舒展:“要是能这么做……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陈工已经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王工,您看这样行不行——基础平台咱们用现有的废旧床身改造,但关键部位全部重新加工。模块的接口部分,设计成可微调的结构,用偏心套或者斜面楔块……”
三个技术专家討论起来,越说越深入。周明在一旁飞快记录,眼睛发亮。
討论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最终,形成了一个分三步走的实施方案:
第一步,用一个月时间,改造出两台“概念验证机”。一台基於废旧c620车床,一台基於即將报废的x62w铣床。验证模块化设计的可行性。
第二步,如果验证成功,开始小批量改造。目標是在三个月內,改造出十台基础平台和二十套功能模块,初步形成模块化加工能力。
第三步,根据使用反馈,优化设计,制定標准,並向其他厂推广。
“但这需要资源。”赵总工提醒,“人力、材料、加工时间……咱们现在的重点还是平炉改造和装甲钢生產,机加工这边能投入多少?”
王恪早有考虑:“从平炉改造组抽调三个技术骨干,从机修车间抽调五个高级工,组成专门的模块化工具机攻关组。我亲自带队,周明协助。材料和加工时间,我会向孙將军申请特別支持。”
“那生產任务怎么办?”老马担心,“抽调这么多人,机修车间本来就忙不过来……”
“马主任,”王恪诚恳地说,“咱们现在是一台钻床钻三天的孔,效率太低。如果模块化工具机能成功,一台设备能完成钻、铣、鏜三种功能,效率提高三倍。这个投入,值得。”
老马终於被说服了:“行!我支持!需要什么人,您儘管挑!”
方案確定,立即行动。
当天下午,王恪就向孙將军做了匯报。听完模块化工具机的概念和实施方案,孙將军沉默了很久。
“王恪同志,”他终於开口,“你知道全国现在有多少厂在为设备发愁吗?”
王恪摇头。
“至少一千家。”孙將军说,“建国才两年,工业底子薄,设备大部分是缴获的旧货,或者是鬼子留下的破烂。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建设需求,一边是捉襟见肘的设备家底。你这个思路,如果真能走通……”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