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见过楚玉这种眼神。从前在宫里,她挨廷杖的时候,楚玉替她上药,手指沾着药膏抹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眉头是拧着的,眼眶是红的,可她不会吼她,不会凶她,只会把动作放得更轻更慢,问她疼不疼。此刻楚玉站在她面前,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攥她领口的弧度,骨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连下唇都被她抿得泛了白。
“卿卿,”关禧坐在地板上,仰着脸,声音有些哑,“我错了。”
“我就是高兴。今天高兴。爷爷说包两个红包也不算亏,奶奶说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外婆把铺面都过给我了。我就觉得,怎么这么好呢。怎么忽然就这么好了。好得我有点怕。”
楚玉蹲下来,蹲在关禧面前,跟她平视。她抬手,拢了拢关禧额前跑乱的碎发,手指顺势滑下来,拂过她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潮。
“往后高兴的时候,”她说,“可以在地上滚。不要在栏杆上爬。”
关禧用力点了点头,往前一扑,整个人扑进楚玉怀里,额头撞在她锁骨上,撞得楚玉往后踉了半步才稳住。关禧箍住她的腰,箍得死紧,脸埋在她胸口,嘴里唤着卿卿卿卿卿卿,唤了一串。
楚玉蹲不稳了,被她扑得跌坐在地板上。关禧趁势往她身上蹭,脑袋拱进她颈窝里,呼吸又潮又热地喷在她锁骨上。楚玉被她蹭得往后仰,手撑在身后地面上,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偏过头去看郑书意。郑书意正端着杯子抿水,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眼波流转间不知是笑还是叹。杯子搁回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关禧头顶戳了一下。
“起来。”
关禧摇头。
“起来。”郑书意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关禧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仰着脸看郑书意。郑书意伸手攥住她胳膊,把她往上拽。关禧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人还没站稳,又往郑书意身上倒去。
郑书意被她扑得退了一步,背撞上沙发靠背。关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郑书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上好香。”关禧抬起脸来,丹凤眼半睁半阖,唇角弯着,“家里洗衣液的味儿。我妈买的那个牌子,薰衣草的。你穿我的衣裳,沾了我的味儿。”
郑书意耳根红了,偏过头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拢住了关禧的后脑勺。
楚玉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关禧从郑书意怀里滑出来,又往楚玉那边凑。她今天像一只黏人的猫,蹭完这个蹭那个。她挨着楚玉坐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楚玉肩上,又伸手去拉郑书意的衣角,把她往自己这边拽。郑书意被她拽得歪了歪身子,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了,就坐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关禧在中间,左手搂着楚玉的胳膊,右手攥着郑书意的手指。她把楚玉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膝头,又把郑书意的手叠上去,两只手压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着三双手交叠在一起,楚玉的素净,郑书意的白皙,她自己这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她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了。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画面上的两个人站在雨中,谁也没打伞,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男主角说了句什么,女主角笑了,雨声淹没了台词。关禧看着屏幕,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垂下去,又挣扎着抬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郑书意偏过头,从关禧微垂的睫毛和越来越重的呼吸,到她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已经松了大半的力道,再抬头,目光越过关禧的头顶,对上楚玉的凤眼。楚玉也正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关禧对望了一息,楚玉站了起来,手从关禧掌心里抽出来。关禧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空气。郑书意趁势扶住她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我来。”楚玉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往次卧走去。
推开次卧的门,开灯,床头柜上那盏绢纱台灯亮起来,床单铺得平整,她弯腰从衣柜里拿出床薄被,抖开,铺好。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
关禧睡过去了,靠在郑书意肩上,呼吸匀匀。郑书意一手扶着她,一手搁在自己膝上。楚玉朝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关禧。关禧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们的步子,腿是软的,身子是沉的,脑袋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关禧的拖鞋在走廊里掉了一只,楚玉弯腰替她捡起来拎在手里。到了次卧门口,郑书意先跨进去,回身接住关禧的胳膊,楚玉在背后托着她后腰,把人半推半抱地弄到了床上。关禧仰面倒进枕头里,闭着眼,自己往被子里拱了拱。郑书意替她脱了袜子,卷成一团搁在床头柜上。楚玉拨开她额前碎发,手背贴了贴她脸颊,有些烫。
两个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中间这个已经睡死的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唇角还弯着一点弧度。
郑书意俯下身,唇落在关禧额头上,停了一息,直起腰,抬手拢了拢散到肩前的发。楚玉也跟着俯下身,唇落在关禧眉心,又移到她鼻尖上,最后在她嘴角碰了一下,退开时顺手把滑到她腰际的被角重新拽上来,掖好。
床头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