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温水递到她嘴边。关禧喝了一口,呛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楚玉拿袖口替她擦了。关禧睁开眼,看着楚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碰了碰她下唇上旧伤。
“卿卿。”她唤。
“嗯。”
“我今天吼外婆了。”
“我知道。”
“吼完之后,”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像个混账。可又觉得,像个混账也挺好的。从前在宫里,对着谁都得端着。对着皇帝得端着,对着朝臣得端着,对着书意……”她往郑书意那边瞟了一眼,“对着书意也得端着。只有对着你,不用端。”
楚玉叹了口气,手指穿过她额前的碎发,把被汗黏住的几缕拨开。
关禧抓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蹭了一下。
“卿卿,”她说,“我是不是很重。”
楚玉怔了一下,“什么很重。”
“就是……”关禧比划了一下,“压在你们身上。压了这么多年。书意说我在床上让她受不住,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床上的事。她说的是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太沉了。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的泥,一身的血,一身的旧账。你们两个,一个被我压在底下好几年,一个被我蒙在鼓里好几年。我欠的太多了。”
楚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她攥着的手。关禧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背传过来,烫烫的。她反手握住关禧的手,五指扣进她指缝里,收紧。
“你是很重,”她说,“可背你已经背了这么些年,腰也习惯了。”
关禧呵呵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晃了两晃,扶住楚玉的肩膀才站稳。
关禧开始在屋子里跑。
小孩子撒欢式的瞎窜,客厅跑到走廊,走廊跑到影音室,推开门往里探了个头又缩回来,又从走廊跑到书房,书房跑到次卧门口,推开自己那间的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三百多平的房子,房间多,走廊长,她窜了两个来回,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笑,笑得弯了腰。
郑书意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打开,音量调小,随便点开一部电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跟着关禧跑来跑去的身影,客厅跟到走廊,走廊跟回来。楚玉站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凤眼追着关禧。
关禧跑够了,回到客厅,径直朝落地窗走去。
窗边那道栏杆是不锈钢的,竖柱间距很窄,一米二高,是关国纲装修时特意加的,说二十八楼风大,怕孩子和宠物不小心。关禧站在栏杆前,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江景,忽然伸手,攥住栏杆最上面那根横档,一只脚踩上了最下面那根横档。
“关禧!”楚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变了调。
关禧已经踩上去了,整个人贴在栏杆上,身子往前倾,脚尖踮着最下面那根横档,膝盖弯着,屁股撅着。
“你们看,”她转过头来,一脸得意,“我能爬上去。从前在宫里翻墙翻惯了,乾元殿后头那堵墙,比这个高——”
话没说完,楚玉的手已经攥住了她卫衣的后领。
攥得很紧。五根手指收拢,棉布领口在她指节间皱成一团,指节硌在关禧后颈的骨头上。关禧被她拽得往后仰,手还攥着栏杆不肯松,身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揪住后脖颈的猫。
“松手。”楚玉说。
关禧乖乖松了手,人从栏杆上滑下来,被楚玉攥着后领往后拖,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道湿痕,是方才从阳台花盆旁边踩到的水渍。楚玉把她拖离栏杆,拖过沙发,拖到客厅正中央,松了手。
关禧跌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楚玉。
楚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凤眼里的清冷褪尽了,换上了一种关禧很少见到的神情。
关禧往后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