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晨香心头一跳,一个愉悦而隐秘的想法跃入脑中。
一个洋教士从教堂里出来,见到他们亲切地打招呼。温玉和与他说了几句,晨香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早已羞涩得脸红心跳。听说教堂就是洋人结婚的地方,他带她来法国,虽说主要目的就是结婚,可是他们才刚到,她的身子也才刚好一点,他这么急着就……越想越羞,眼皮都不好意思抬。
“你怎么了?”
“啊?”
晨香猛然抬头,见洋教士已经走了,温玉和正迷惑不解地看着她,顿觉有种心事被撞破的窘迫。
“那个,”她的手指在头发上绕啊绕,“我就是想,你带我到山顶上来做什么呢?”
他又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说:“哦,我就是觉得山上风景不错,所以带你来看看。”
…………
“咦?你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我也觉得这里的风景真美!”说着连忙挡脸,朝他指的方向看去。蓦地,她便怔住了。
山风送来一阵木香,夹杂着一点海水的咸香,还有山下的马赛城千百年来沉淀出的独特气息。放眼望去,整个马赛城尽收眼底,高低错落的房屋沿山坡向下铺开去,密密匝匝一直延伸到海边。海面蔚蓝无边,他们航行一个多月,不是没有见识过海的大,然而此刻她才突然发觉,海的壮阔是需要陆地来映衬的。
晨香遥望那看不到边的海,好久好久,竟把什么都忘了。
“玉和,海的那边就是中国吗?”
“那里是地中海,”他说,“出了地中海,经过红海、印度洋,穿过马六甲海峡,再经过南海和东海,才能到达中国。”
晨香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虽然下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到法国了,然而此刻站在这里,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到了法国。
山风吹起她的头发,远处天空湛蓝,海面上波浪起伏,晨香只觉得呼吸也随着那海浪一起一伏。脑中想起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温玉和站在她身边,默契地保持这一刻的安静。
“玉和,”过了好久好久,她看着海面说,“总有一天,我们的一枝香也能卖到法国来吧?”
有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只感到有目光落在脸上,她侧过头去,撞上他灼灼的目光。相爱两年,不是没有见过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但许是地中海的阳光特别,他此时的眼里似乎有种前所未见的光芒。
晨香看着他的眼睛,心潮无端地就起伏起来,低低地说:“玉和。”
“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他眸光熠熠,“你一定会喜欢。”
“嗯。”
“你不问问是哪里?”
她想反正我哪里也不认识,去哪里还不是由着你?却笑着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啊。”
他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地紧紧握住,看着她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晨香才恍然想起他们在洋教堂的婚事,眼见身后的教堂越来越远,不由憋在嘴里急在心上。
温玉和问:“你忘了什么东西在山上吗?”
“啊,我就是想,刚刚那个洋教士和你说了些什么呢?”
“他说圣母保佑我们,还有欢迎我们来到马赛……咦?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呀。”晨香想他一定是想等万事俱备了,再给自己一个惊喜,又一想结婚礼服还没买呢,明天要去的地方也许就是礼服店。这样一想,整个人又开心起来,“我真的很好呀。”
5
十天后,当他们站在巴黎大街上时,晨香愈发相信他们是来买礼服的。大街两旁漂亮的店铺林立,悠闲的咖啡馆里坐着小憩的人们,穿长裙的美妇人撑着蕾丝洋伞走在街头。
“玉和,”晨香目不暇接地看着一间又一间的店铺,赞叹地说,“我一直以为,没有哪里是比先施百货的东西更多、更全的了。”
“这条是法国最繁华的街道,”温玉和笑着说,“大约五年前徐志摩到这里时,赞叹于这里的美,给它译名为‘香榭丽舍’。”
“香榭丽舍,”晨香慢慢重复了一遍,十分钦佩地说,“又好听又形象,徐志摩真不愧是大才子。”
温玉和的嘴角原本正在上翘,听到这里一僵,接着便咳嗽了一声。晨香脚步一停,也怔住了。
许多丝丝缕缕的奇香夹杂在空气中,不是二月的梧桐木香,也不是皮具店里的皮革香,也不是咖啡香,而是玫瑰、茉莉、栀子、山樱、铃兰、牡丹等的花香。在这个二月的巴黎,在这不属于花草的季节里,仿佛有一处奇幻的花园隐藏在闹市中。她沿着香味牵成的线看过去,见前面是一家很漂亮的香水店。
温玉和“当着你面前这个大才子,这样夸别人真的好吗?”的神情还挂在脸上,见她脚步一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便暖暖地柔软起来:“那是一家香水店,叫作夏奈尔。”
晨香与其说是走过去,不如说是被香味牵引过去的。每靠近一步,那香味都会变得更浓一些。一眨眼,丝丝缕缕的香气就汇聚成河,汇成洪流,迈进店门的那一瞬,她蓦然想起在马赛山顶看到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