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难道我又上当了?他逗我的?却见他忽然转身,朝远处高高地挥手。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一个帽檐遮脸的人正提着两只皮箱朝这边奔来,跑至近前,发现竟然是佟雷。
“还好没误了你们的事。”佟雷气喘吁吁地说,“我来的路上遇见了大小姐的车,躲到一家裁缝铺里,好久才敢出来。”
温玉和笑着接过皮箱:“佟兄,谢谢你。”
“千万别谢我,”佟雷压低帽檐,心有余悸地四下看看,“要是让小姐知道是我帮你做了这些,非生吞活剥了我。”
温玉和笑:“生吞活剥,还不都是你求之不得的?”
佟雷羞涩地挠挠头,想想又问:“你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
温玉和看了看身边的晨香,笑着说:“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吧。”
“什么?”晨香扶住下巴,待送走了佟雷,忙问,“我们要在法国待那么久?”
“来回路上就要近三个月,不算久了。”
晨香这才反应过来法国不比苏州,不是她今天坐船过去结个婚,下个星期就能回来的,一下忽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玉和,我们结个婚而已,干吗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难道你不愿意?”
“要走这么久,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他拎起两只皮箱,笑着眨眼睛:“都在这里啦。”
“那还有大福,他会担心我的。”
“等我们到了法国,再拍电报给他报平安。”
“那还有公司、工厂,那么多店铺……”
“我都已经安排好啦,而且还有贵生盯着,你尽管放心。”
“可是……”晨香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什么,就是觉得这太疯狂了。
温玉和拉起她的手:“所有的‘可是’我都已经处理好了,就是现在,你和我,我们去法国结婚,你愿不愿意?”
码头江风轻拂,江面上一艘巨轮停泊在那里。晨香忽然觉得呼吸不畅,脑筋也不够用,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尖叫“我愿意”,涌到喉咙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温玉和看着她,唇边漾出明媚的笑。
汽笛声响起,当晨香坐在舷窗边看熟悉的码头渐渐退去,仍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真的是要去法国吗?
正午的阳光里,隔着舷窗望去,岸上的人、车、楼渐渐变得模糊。她恍然想起上次身处相似的场景,是两年多以前了,那时他们挤在嘈杂的下等仓里,不知前路如何,不知上海滩是否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到如今却恍如隔世,晨香从舷窗外收回目光,见温玉和正在整理船舱内的床铺,他脱了大衣和西装外套,只一件普通的衬衫配马甲,仍能穿出尘世罕见的风姿。
一个多钟头以前,她竟然会相信他为了财富地位,选择别的女子。不知哪里来的酸涩涌上眼眶,她急忙眨了眨眼睛。
不管一切如何变,她想,我的玉和,他一直在。
洋侍应生来敲门,温玉和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回转身,正撞见她潮湿的眼睛,忙问:“你怎么了?”
她哽咽:“玉和,对不起。”
他急忙来到她身边:“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不小心弄脏了你很贵很贵的外套。”
他诧异,随即长长地舒口气,捏捏她的鼻子:“侍应生问晚餐吃什么,这是菜单,你看看。”
她笑着擦干眼泪,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窗外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4
海水的咸味、轮船的油味、鱼市的腥味,还有搬运工身上的臭味、餐馆里的生腌肉味、烤面包的焦煳味、酸牛奶似的怪味……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踏上法国马赛港的第一天,晨香还没来得及欣赏法兰西的美景,就先被突如其来的法兰西恶臭熏得阵阵干呕。好在晕了一个多月的船,胃里吐得连胆汁也没剩多少了,虽是从码头一路呕到旅馆,倒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在旅馆整整躺了三天,熬过了每天只靠面包和水续命的日子,到了第四天早晨,晨香终于有力气站着看一看法兰西的风貌了。饭店不远有一处通向山顶的斜坡,为了活动身体,吃过早饭,温玉和带她沿山坡散步。
二月的马赛天空湛蓝,海风吹来,清冷而叫人振奋。山顶有一座条纹装饰的小楼,到了近前才发觉那是座教堂,一个足有八九米高的雕像金光闪闪地立在楼顶,在阳光下宛若真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