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涧累得眼睛都凹了进去,她问:“那我们现在找出来了吗?”
田思里把那张供水站的结构图在桌上摊开,用红笔沿着冷却层慢慢画了一条线:“路径有了,但需要有人用手动方式把接口物理接上,那里有三组智能人,十二小时轮换,我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田思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像在听什么。
“等。”她说。
洛缇尔果然又给了一条信息,这次是一个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天夜里,白日之世的人按兵不动,西涧盯着时间,四点十六分,供水站的三个智能人同时站定,像被什么打断了一下。
十七分整,它们齐步转身,朝反方向离开,那个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行为,更像系统重设后的新指令。
“它们在换防,但只离开四分钟。”西涧压低声音,“四分钟后会回来。”
“四分钟够了。”影绰说。
行动组带着接口装置冲进供水站,三分钟五十七秒,装置物理接入成功,第四分钟,智能人回到原位,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日之世,第一次真正伸进智能人中转层。
洛缇尔立了功,没人能否认,但白日之世内部对她的态度反而更分裂了,有人提出将她当工具,不给休息,不等她愿不愿意,每天逼问,直到她把所有东西吐完。
有人反对,说洛缇尔现在虽然没动静,但每一步都走得太精准,像下棋,她们所有人都是棋子,棋子要是不听棋手的话,会被丢掉的。
田思里听完,只说了一句:“她如果真是棋手,我们就没有机会在这儿争论了。”
后来影绰去找洛缇尔,她带了一壶热茶,两个杯子,两个人都没喝。
“你帮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影绰问。
洛缇尔靠墙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打圈,过了很久,久到影绰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声说:“木生让我醒过来。”
影绰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她让我醒过来。所以我就醒过来了。”
“可你杀了她。”
“对。”洛缇尔说,“所以我才是最合适的人。”
“什么意思?”
洛缇尔终于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水下面冻住的石头。
“你们需要一个不能被智能人理解的人,而我已经死过了,它们不会算我,因为它们只算活人。”她顿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弯,“木生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让我来。”
影绰不肯信也不明白,但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木小姐被捅死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白日之世所有人都以为洛缇尔也得死,余鱼捅了那么多刀,刀刀都在致命位置。可洛缇尔活了。
为什么?凭什么?
那天夜里,影绰把洛缇尔的话转述给田思里和西涧,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木生对洛缇尔做了一件事。”田思里慢慢说,“她让她活过来,但把‘为什么活’这个问题,变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开的是谁的门?”
“我们的门。”田思里说,“也是她自己的门。”
之后,白日之世在洛缇尔半真半假的“配合”下,又推进了两次,每一次都走在翻车边缘,每一次又都能险险过去。
西涧说她们现在就像在一条很长的黑河里游泳,洛缇尔偶尔点一盏灯,灯是好的还是坏的,得看她们自己的眼力,游错一步,全军覆没,游对了,就多一寸喘息。
有一天,西涧终于忍不住,问洛缇尔:“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你有能力给得更多。”
洛缇尔正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浅痕,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如果我把门全打开,你们会死得更快,因为你们还没学会怎么在黑暗里走,木生只让我带着你们走,没让我替你们走。”
西涧愣住了,那天她从地下室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很黑,只有旧宅门口一盏灯还亮着。
她忽然更加明白,木大人这个已经离开的人,比她们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更早地站在了最深处,背对着光,在等她们自己走过去,而洛缇尔,不过是那个在门口点了半盏灯的人。
而此刻的地下室里,洛缇尔正慢慢解开小拇指上的细线,她盯着那截发白的指节,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木生,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