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西涧本来是个高材生,能称得上是个天才,一路保送进最好的大学,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林西涧十四岁那年拆了研究所一台旧处理器,重新焊了线路,让它跑出了三倍的速度。
那台处理器后来被挂在走廊墙上,旁边贴着标签,上面有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天才,她也信了。
她升得很快,从助理到研究员只用了两年。
研究院分给她一间朝南的实验室,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她在那间实验室里待了七年,拆了无数台机器,写了上千页手稿,头发剪得很短,近视了也不戴眼镜。
她抬起头看远处的时候会微微眯眼,那副模样在别人眼里像一只正在瞄准的猫。
那间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导师,姓齐。
齐先生比她大二十岁,是研究院资格最老的学者之一,林西涧刚进研究院的时候,齐先生亲手替她整理过工作台,告诉她哪些工具放在顺手的位置。
她一直记得那双手在工具之间移动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件东西放下去之后就不再挪动,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稳的手。
她花了六年时间做的那套算法,核心部分交给齐先生审核的时候,齐先生看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齐先生把批注完的稿子还给她,批注不多,但每一处都戳在她没有想通的节点上。
她花了两个月改完那版稿子,改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整件事已经立住了,算法能够直接读取智能人底层通信协议里的冗余字段,把那些被加密过、被折叠过的原始数据还原出来。
如果它被推广开,智能人之间的所有非公开通讯都会暴露在人类面前。
她把最终版交给齐先生的第二天,齐先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研究院决定暂停这个项目,理由是安全评估没有通过。
她问安全评估卡在哪个环节,齐先生说没有具体的环节,是整体评估认为风险过高。
她回到实验室,把桌面上所有与算法相关的材料收进一只铁皮柜里,锁好,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
一周后那只铁皮柜的锁被人换掉了,里面的材料全部不见了。她去问齐先生,齐先生说材料被转到了更高一级的安全部门保管,让她不要着急。
她没有等来更高一级的安全部门通知,等来的是研究院内部通报——一份未经她本人查看过的实验报告被贴在了公告栏上,报告指控她将核心数据泄露给外部势力。
通报末尾附着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手写笔记照片,字迹模仿得很像她的,连写错字之后用笔尖划掉的那种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迎面遇到齐先生,齐先生走得很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偏头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想要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林西涧站住了,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一节一节地变凉。
那双手她记得很清楚,六年里她见过那双手接过她的稿子、整理过她的工作台、在批注栏里用红笔写过她的盲点。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双手会在某一天从她背后伸过来,把她推进一个她爬不出来的坑里。
白影绰第一次见到林西涧,是在一个旧书摊旁边。
她去买一本旧地图册,付钱的时候摊主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白影绰等找零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人脚边放着一只敞开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几本旧笔记本的封面,上面压着一小片她认得的图案,那是研究院很多年前用过的旧标识。
那个人的侧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表面刮过,愈合之后的皮肤绷得很紧。
伤口的边缘泛着一层暗色的薄影,整个面部的轮廓在那道伤迹的牵扯下微微地偏斜着,像是一张被扯歪的画布,已经没法完整地回到原来的框架里。
白影绰拿着那本地图册站在书摊前面,没有走。
她等那个人付完钱,等她把帆布袋的袋口扎紧,那个人直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书摊上那排旧工具书,白影绰在她侧过脸的瞬间看清了她整个左脸的轮廓。
那道伤比她刚才瞥到的更宽,一直延伸到嘴角附近才收住。
她没有多想,回到住处之后翻了一只旧木盒出来,盒子里是她以前做手工活剩下的边角料,几片薄金属板和一些软垫材料。
她花了两个晚上做了一件东西,形状不大,弧度沿着颧骨的高度微微弯曲,边缘打磨光滑,内层垫了一层很软的细布,戴上去的时候不会硌着皮肤。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哪里,只是隔了几天又去了那个旧书摊,把那只木盒留在摊主那里,托摊主转交。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木盒收进了柜台底下,三天后白影绰路过那家书摊的时候摊主叫住她,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白影绰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她的动作很自然,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她也从未对那段距离、那张面孔、那场沉默抱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