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袋消了,脸颊饱满起来,眼睛也亮了,又是我熟悉的样子。我摸着自己的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妈进来时,看见我的脸,长长松了口气:“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煮鸡蛋,“吃了压惊,以后别去那山里了。”
朋友听说我没事,约我出去吃饭。席间,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发我的照片呢?就是你变样那张,我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吓人。”
“啥照片?”我愣住了。
“你昨晚十二点多发我的,”他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说让我看看你变样了,还说有点怕……”他的手指顿住了,“哎?咋没有了?聊天记录里没有,我相册里也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机——隐藏的相册里,那张照片还在。但我明明记得,昨晚怕得睡不着,确实给他发过照片,还说了句“我是不是变样了”。
“奇了怪了。”朋友挠挠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对劲。朋友说话的语气,妈早上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像在瞒着我什么。直到回家路上,我撞见邻居张阿姨,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丫头,你妈昨天跟我打电话,哭着说你在山里撞了邪,发了张吓人的照片给她,让她赶紧删了……”
我猛地停住脚。
原来妈也收到了照片。还有朋友,他没记错,他也收到了。只是那些照片,都被删了,只有我手机里的这张,还藏着。
那个“山影子”,它不止想借我的身体,还想借我的照片,留在这世上。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正常。我照常上班,和朋友吃饭,那张隐藏的照片像颗被埋起来的石头,没人提起,我也没再看。
直到第七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写字楼时,月亮正圆,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发现,我的影子有点不对劲——
肩膀那里有点塌,走路的姿势也怪怪的,膝盖弯得很厉害,像个提线木偶。最吓人的是头部的位置,影子的“脸”那里,有块模糊的黑影,像挂着两个眼袋。
我吓得不敢动,站在路灯下,看着影子一点点变化。它的“左手”抬起来,摸向“脸”,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片,和那晚躺在床上的“山影子”一模一样。
“你想干啥?”我对着影子吼,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飘。
影子没理我,只是慢慢转过身,朝街角的暗处“走”去。我跟了过去,心脏“咚咚”地跳,红绳在手腕上硌得生疼。
街角有面镜子,是商场的玻璃门。我对着玻璃照——我的脸还是好好的,可玻璃映出的影子,却完完全全是那个“山影子”的模样,青黑的眼袋,凹陷的脸颊,正对着我笑,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
“啊——”我捂住脸,转身就跑。
跑回家,我冲进房间,打开手机,点开隐藏的相册。那张照片还在,但照片里的“我”变了——不再是躺在床上的样子,而是站在宾馆的窗户前,背对着镜头,望着外面的山。窗户玻璃上,映出个半透明的影子,正往“我”身体里沉。
照片的右下角,多了行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借你的身体,看一眼山外。”
我终于明白,它不是想霸占我,它只是想看看山外的世界。它死在山里几十年,魂魄困在那片山影里,从没出来过。它借我的身体,借我的照片,只是想留下点痕迹,证明它来过。
第二天,我把照片删了。
删除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叹了口气。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突然觉得,那个困在山里的“山影子”,有点可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影子,也没再做过奇怪的梦。只是偶尔看到手腕上的断掌,会想起云台山的山影,想起那个沉进我身体里的“人”,想起它最后从我的断掌处“跑”掉时,那声像玻璃摩擦的怪叫——或许不是疼,是遗憾。
有次和朋友聊天,他突然说:“你还记得在云台山住的那宾馆吗?我前几天看新闻,说那宾馆拆了,挖地基的时候,挖出具尸骨,看模样是个老人,就埋在302房间的地下……”
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热水溅出来,烫得我指尖发红。
原来它一直都在那里,在那间房的地下,在那片山影里,等一个能让它“走”出来的人。而我,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有只断掌,成了它唯一能抓住,又不得不放开的机会。
现在偶尔翻看云台山的照片,还能在山影的角落里,看到个模糊的影子,眼袋很大,正望着山外的方向。我知道那是谁,也知道它再也出不来了。
有些东西,困在原地太久,就连借别人的眼睛看一眼世界,都成了奢望。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假装没看见,然后在某个月圆的夜晚,对着远山的方向,轻轻说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