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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灯亮时不见的人(第1页)

医院门诊收费处的夜班像口深井,往下望是无尽的黑。我把搪瓷杯放在饮水机下,“咕咚咕咚”的水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撞出回声,惊得墙角的拖把都晃了晃。工位顶上的灯是节能灯泡,昏黄的光打在键盘上,字母像蒙了层灰,看久了眼睛发涩。

“省点电。”护士长查房时总说,手里的电筒光柱扫过收费窗口,“后半夜没人,开一盏够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秒针“咔哒”跳着,像有人在数我的心跳。儿科门诊的方向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嚎,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很快又被护士的安抚声压下去。我打了个哈欠,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儿科”两个字——今晚的处方单,粉色的占了大半,都是来看发烧的小孩。

接满水转身时,窗口外传来“笃笃”声。

我心里“哦”了一声,夜班虽淡,总有急病号。把水杯往桌角一放,杯底的水痕印在桌面上,像朵没开的花。“挂号了吗?”我一边问一边抓过处方单,视线刚落在粉色的纸页上,就听见个男人的声音:

“交儿科的费。”

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寒气,顺着窗口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我抬头看了眼,窗口站着个人,穿件军绿色的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胡茬青黑,像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姓名?”我敲着键盘,余光瞥见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套是深灰色的,指关节处磨出了白茬,“金额八十七块五。”

他没说话,递进来一张百元钞。钞票边缘卷着,沾着点黑灰,像从煤堆里捡出来的。我低头找零,指尖触到钞票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攥着块冰。

“找您十二块五。”我把钱递出去,他的手接过去,手套蹭过我的指尖,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手。

这时候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站的位置太靠后了,按理说交完费该转身走,可他还站在那里,军大衣的下摆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厅里的风从他身后钻进来,掀起衣角,我看见大衣里的衣服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像住院部病人穿的病号服。

“还有事?”我抬头问,正好对上他帽檐下的眼睛。

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浑浊的,像蒙了层霜,眼白里的血丝红得发黑,死死钉在我脸上。他的眼袋很重,松垮垮地垂着,像挂了两个小布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黑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上个月儿科去世的那个小男孩,急性肺炎,送过来时已经没气了,他爸就是穿着件军大衣,在走廊里蹲了一夜,眼袋垂得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收费处所有的灯都亮了。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大厅,照得窗台上的粉色处方单泛着冷光,也照亮了窗口外的位置——

空的。

刚才站着人的地方,只有窗台上那十二块五的零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军大衣、帽檐、那双浑浊的眼睛,全都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

我盯着空窗口,手里的处方单“啪”地掉在地上。搪瓷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可我浑身却像被泼了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跟。

“人呢?”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飘,撞在玻璃门上又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回音。

难道是蹲下了?我趴在窗口往下看,窗台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打扫卫生的拖把,杆上的布条蔫蔫地垂着,像条死蛇。

“有人吗?”我敲了敲玻璃窗,“刚才交费的师傅?”

没人应。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咔哒”声,还有远处儿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我抓过钥匙串,手指抖得厉害,钥匙环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涌进来,不是大厅里的穿堂风,是带着点消毒水和土腥味的冷,像从太平间飘过来的。我快步走到窗口外,脚刚站稳,就看见地上有串脚印。

不是我的。

是军大衣那人的,鞋底沾着黑灰,印在瓷砖上,从窗口一直往儿科门诊的方向延伸。脚印很淡,像很快就要消失,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顺着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虚。儿科门诊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护士站的小姑娘正低头写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张,”我推开门,声音发颤,“刚才有没有人从这儿过?穿军大衣的,交儿科费的。”

小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熬得够呛。“没有啊,”她揉了揉太阳穴,“后半夜就没见过人,除了刚才三楼住院部的李姐来拿药。”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怎么了?”

我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了皱:“哪有脚印?王姐你眼花了吧?刚才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干干净净的。”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刚才明明有的脚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瓷砖光溜溜的,映着顶灯的影子,连点黑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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