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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村口的烟（第4页）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你爷爷以前就爱抽这个。

小伟的笑僵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抠着果篮的绳：我知道。我这次回来，带了两条，去水库边给他烧了。

他收到了。我摸出兜里的烟蒂，放在桌上，今早在槐树下捡的，你看这牙印，像不像他抽的？

小伟拿起烟蒂，手指轻轻摩挲着滤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我爷抽烟总爱用牙咬着滤嘴，说这样省劲。

他说，上大学临走前，他在爷爷的旧箱子里翻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烟蒂，红塔山的，整整齐齐码着，像串起来的珠子。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等小伟考上大学，换整盒的。

我爷这辈子省吃俭用，就为了我，小伟的声音发颤，我还没挣钱给他买烟呢，他就。。。。。。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响，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抽烟。

那天晚上，小伟没走，跟我挤在一张床上。后半夜，他突然推了推我，声音压得很低：斌哥，你听。

窗外传来很轻的声，像有人在弹烟灰。

我竖起耳朵，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混着风声，像李大爷坐在槐树下，一边抽烟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我爷。小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在笑，他抽着我给的烟呢。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伟去了槐树下。雪地上果然多了个烟蒂，红塔山的，滤嘴上有牙印，旁边还有个浅浅的脚印，像有人在这儿坐了半夜。

小伟蹲下去，把烟蒂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我得收着，这是我爷给我的回信。

后来每年冬天，我都会在槐树下捡到烟蒂。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都是红塔山的，滤嘴上带着牙印，像李大爷抽的。

小伟放假回来，会把这些烟蒂收起来，放在那个铁盒子里，跟他爷爷留下的那些摆在一起。他说，这样就像爷爷还在，爷孙俩能一起抽烟。

有年夏天，村里修水库，要把旧坝拆了重筑。推土机开到岸边时，司机突然喊着停下，说铲斗底下卡着个东西。

挖出来一看，是个烟盒，红塔山的，已经泡得发胀，里面却整整齐齐躺着三根烟，没拆封，包装纸虽然皱了，却没破。

这不是李大爷的吗？围观的人里有人喊，他投水那天，就揣着这盒烟，说是要等孙子考完试抽。

小伟那天正好在家，他把烟盒捧回去，放在爷爷的遗像前。奇怪的是，那三根烟像是被晒干了，拆开一根点上，烟雾笔直地往上飘，没打一点弯，绕着遗像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开。

爷，您抽着了。小伟对着遗像笑，眼泪掉了下来。

烟抽完的时候，遗像旁边的窗户突然一声开了，风钻进来，带着股水腥气，还有点淡淡的烟味，像有人刚在屋里抽过烟。

现在槐树下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没以前茂了。我每次路过，都会在树下放盒红塔山，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我抽剩的。第二天再去看，烟盒空了，里面的烟没了，只剩下个空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或草丛里。

村里的老人说，李大爷没走，他还在村口等着，等孙子有出息，等有人给他递烟，等那个跟他拌嘴的儿媳妇，能真心实意跟他说句爸，我错了。

前阵子我回家，看见李大爷的儿媳妇在槐树下烧纸，手里拿着盒红塔山，一边烧一边哭：爸，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这烟您拿着，抽够了就回家看看，小伟总念叨您。。。。。。

烧完纸，她往树下放了个新烟盒，转身要走时，突然了一声。

烟盒旁边，多了个烟蒂，红塔山的，滤嘴上带着牙印。

她愣了愣，突然笑了，抹了把眼泪：爸，我知道了，您听见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烟味，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这烟不错，够劲。

抬头看，槐树枝桠间，好像有个黑影，背对着我，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往天上飘，像根不会灭的线，一头拴着人间，一头拴着牵挂。

有些离开，不是真的消失。就像李大爷，他活在槐树下的烟蒂里，活在小伟的铁盒子里，活在每个惦记他的人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爱抽红塔山，记得他蹲在村口等孙子的样子，他就永远在那儿，笑眯眯地问一句：出去玩啊？

而那根没烧完的烟，早就成了不会灭的念想，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个有人想起他的日子里，静静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