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树下烧了纸钱,又点燃三根烟,插在地上,对着水库的方向。
大爷,烟给您带来了,我对着水面说,声音有点发颤,您抽吧,管够。
我弟也跟着说:大爷,您别生气了,我婶子知道错了,她天天哭呢。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水面飘,像无数只白蝴蝶。插在地上的烟,火苗明明灭灭的,烧得比平时快,烟往水面飘,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那边抽。
烧完纸,我们准备往回走,刚转身,就看见水库边的泥地上,多了串脚印。
是双布鞋印,码子挺大,像李大爷常穿的那双解放鞋。脚印从水边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下,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刚从水里走上来,站在树下,往村口看。
脚印的尽头,就在我们插烟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坑,像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脚把泥踩实了。
我和我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走吧。我拉了拉我弟。
往回走的时候,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我不敢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快了点。
快到村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像有人抽烟呛着了。
我猛地回头。
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我们插在地上的三根烟,还在冒着烟,风吹过来,烟往水库的方向飘,像根线,一头拴着树,一头拴着水。
那串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像从没出现过。
从那以后,我和我弟再没在村口见过李大爷。只是偶尔,路过老槐树下,会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水腥气,像有人刚在这儿抽过烟。
王婶说,李大爷的孙子后来考上了大学,临走前,特意去水库边烧了条红塔山,说爷爷,我考上了,您抽吧。
听说那天,水库边的风特别大,烟往水里飘,像有人在那边接了过去。
现在每次回村,我都会往老槐树下瞅一眼。有时候会带上盒红塔山,放在树下的石头上,第二天再去看,烟盒空了,里面的烟没了,只剩下个空盒子,干干净净的,不像被野狗叼走的样子。
我知道,是李大爷抽了。
他终于抽上了整盒的红塔山,在水库边,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像个普通的老头那样,看着村里的小辈们,一个个往外走,又一个个回来。
只是没人再见过他。
除了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和我弟,在村口,接过他笑眯眯的问话,递过那根没烧完的烟。
四、槐树下的烟蒂
那年冬天来得早,刚进十一月就下了场雪,薄薄一层,把村口的老槐树裹得像个白头翁。我从镇上打工回来,踩着雪往家走,快到槐树下时,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
弯腰捡起来,是个烟蒂。
红塔山的,被雪半埋着,滤嘴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一看就是老烟枪抽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四周看了看,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槐树叶,响,像有人在叹气。
这地方除了李大爷,没人会在这儿抽烟。
我把烟蒂揣进兜里,往家走。刚进门,我妈就说:你李大爷家孙子放假回来了,刚才还来问你回没回呢。
他来干啥?
还能为啥,我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惦记着你呢。说小时候总跟你屁股后面玩,现在上了大学,想请你吃顿饭。
晚上,李大爷的孙子小伟果然来了,穿件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果篮。一进门就给我递烟,也是红塔山,新出的那种,包装亮闪闪的。
斌哥,尝尝这个。他笑得有点腼腆,像李大爷,只是眼睛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