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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渍(第2页)

大黄狗只有在我妈面前才这样。以前我妈喂它吃食,它就会用脑袋蹭我妈的裤腿,哼哼唧唧的,尾巴摇得像朵花,口水能沾湿她的蓝布裤。

我姐壮着胆子,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它……它在灵堂门口转圈。”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难以置信,“尾巴摇得厉害,前爪扒着供桌腿,像在跟谁撒娇要吃的。”

我也凑过去看。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银亮亮的,照亮了院子。大黄狗确实在灵堂门口转来转去,前爪扒着供桌的红布,脑袋不停地往我妈的遗像前探,嘴里“呜呜”的,像是在等谁摸它的头。

灵堂里,香烛的火苗忽明忽暗,我妈的遗像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嘴角的笑意好像深了点,眼角的细纹也更清晰了。

那天晚上,我们开着灯坐到天亮。灯泡的光晕里,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她没烧完的纸钱灰。地板上的水渍一直没干,像长在了地上,直到太阳出来,透过窗玻璃照在上面,才慢慢蒸发,留下淡淡的印子,像谁的脚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我姐就把夜里的事告诉了我奶。老太太坐在灶台前烧火,火钳夹着柴禾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皱纹里藏着的泪珠子“啪嗒”掉在灶台上,洇进黑黢黢的油渍里。

“她是放不下你们。”我奶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走的那天,她还跟我在院子里摘豆角,说你俩的秋裤还没做,布都扯好了,蓝格子的,抗风,怕天冷了冻着。”

“可地上的水……”我姐攥着衣角,布料被绞得变了形,还是怕。

“她是去看过你们了。”我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大黄狗正趴在灵堂门口打盹,耳朵耷拉着,尾巴却时不时扫一下地,“大黄都认出来了,不会错的。狗鼻子灵,能闻见自家人的味儿。”

正说着,大黄狗突然“腾”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朝着门外“汪”了一声,声音清亮,然后撒腿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像阵风,爪子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哒哒”地响。

“它去哪?”我追出去看,它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印在院子的湿泥里,还带着点露水。

“跟着去看看。”我奶拄着拐杖站起来,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眼神很坚定,“她一个人,或许有啥想告诉咱们的。”

我们跟着大黄狗的脚印往村后的山坡走。那是片坟地,周围种着松柏,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我妈的新坟就在最东边,昨天刚下葬,坟头的土还是新的,黄澄澄的,插着根引魂幡,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像条尾巴。

远远地,就看见大黄狗蹲在我妈的坟前,前爪扒着坟头的土,指甲抠出一个个小坑,嘴里“呜呜”的,像在哭,脖子一梗一梗的。

我们走近了才发现,坟前的草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坟头的新土也是湿的,用手一摸,冰凉冰凉的,能攥出水来,土腥气混着点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孔里,让人鼻子发酸。

可山脚下的路是干的,我们一路走来,鞋上都没沾多少泥,只有裤脚蹭了点草屑。

“昨晚……这山上是不是下过雨?”我姐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睛盯着坟头的湿土,像是怕里面突然钻出什么。

“没。”我奶蹲下来,动作有点迟缓,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用手捻了捻湿土,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我起夜时扒着窗户看了,月亮亮得很,星星都能数清,哪来的雨?”

大黄狗看见我们,摇着尾巴跑过来,尾巴尖都快摇断了。它用脑袋蹭我奶的拐杖,又蹭我和我姐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子碰着我们的手,带着点凉意,像是在拉我们去坟前。

坟前的湿草上,放着一朵小黄花,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那种“扫帚梅”,种在院子的墙根下,夏天开得一片金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是刚摘下来的,连带着花茎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姐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是妈……妈昨晚回来过,她到这儿来了……她还记得我喜欢这花,小时候总摘给我戴……”

我奶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抹起了眼泪,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傻孩子,哭啥?她回来看看,说明心里记挂着咱们,这是好事。”

可我心里却有点发毛。我妈走了,怎么会摘花?怎么会让坟头的土变湿?还有屋里的水渍,难道她一直带着一身水?我想起她倒在灶台前的样子,锅里的排骨糊了,锅沿上凝着厚厚的白汽,难道……

那天下午,我奶没回家,直接去了邻村,找那个据说能“通阴阳”的刘婆婆。刘婆婆住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门口挂着串晒干的艾草,散发着呛人的味道。她九十多了,眼睛不太好,总用块蓝布帕子蒙着,帕子边角都磨破了,说话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她听完我奶的话,沉默了半天,手指捻着手里的佛珠,“哗啦啦”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走得急,有心事没了。那天她倒在灶台前,锅里的排骨糊了,她心疼,总觉得没给娃们做好饭,夜里就去灶台前看,摸过那口锅,锅沿上的水汽沾了她一身。”

“那她身上的水……”我奶追问,声音有点发颤。

“她还去院子里看过晾着的衣裳,”刘婆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听什么,“夜里有露水,打湿了头发,她又怕衣裳被露水打潮,想收进来,可忘了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灶台上的锅确实糊了,黑黢黢的,我爸用铲子刮了半天才弄干净,锅沿上的白汽凝成了水珠,顺着锅身往下淌,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我和我姐的两件衬衫,是她走前一天洗的,蓝白格子的,她说“太阳好,晒晒,穿起来香”。

“那咋办?”我奶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里面是给刘婆婆的礼,两斤白糖,“总不能让她这么挂着心事吧?”

“给她烧点东西。”刘婆婆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烧口纸糊的锅,要能立住的;烧两身衣裳,她爱干净,要浆洗过的样子;再问问她,还有啥没了的事,让她托梦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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