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胸口发闷。灵堂设在堂屋,八仙桌被擦得锃亮,她的遗像摆在正中央,黑白色的,嘴角微微扬着,还是平时笑的样子——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露出点小虎牙,是她给我们包韭菜馅饺子时,总被热气熏出的表情。
香烛燃得正旺,三炷香的烟在屋里打旋,混着烧纸钱的纸灰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和我姐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谁也没敢动。灵堂门口的长凳上,我爸缩着肩膀坐着,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沾着灰,像落了层霜。
守灵的第三晚,按照老家的规矩,至亲要在逝者生前睡的屋里守着,说是“暖床”,让她走得踏实。我和我姐挤在里屋的双人床上,褥子是新换的,浆洗得发硬,带着点太阳晒过的皂角味,可我俩谁都睡不着。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姐姐的呼吸又轻又急,像受惊的兔子;我的则粗重得像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哽咽。窗外的月光被云挡着,屋里黑得发稠,家具的轮廓都融在阴影里,只有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像在数数。
院子里,大黄狗趴在灵堂门口,从我妈走后就没怎么动过。它是我妈捡来的流浪狗,平时最黏人,此刻却蔫头耷脑的,食盆里的肉骨头原封不动,偶尔发出一声呜咽,拖着长音,像谁在哭。
“你说……妈会不会冷?”我姐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妈走得急,急性心梗,倒在灶台前时,锅里还炖着我们爱吃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糊味飘满了院子。
“供桌上有棉衣裳,烧给她了。”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缝里全是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我能摸到她虎口处的茧子,是常年揉面、择菜磨出来的,以前总爱捏我的胳膊,说“多吃点,长壮实”。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我妈总说,人走了就成了烟,风一吹就散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这屋里——在灶台前颠勺,火苗舔着锅底;在院子里喂鸡,玉米粒撒得“沙沙”响;在窗台上晾我们的衣裳,木夹子“啪”地夹住衬衫领口。
后半夜,困意终于压了上来。我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意识渐渐模糊,刚要坠入黑甜乡,突然觉得屋里有点不一样。
空气好像变重了,带着点湿意,像刚下过雨的院子,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刚拖过的地上,“啪嗒、啪嗒”的,从堂屋那边挪过来,贴着墙根走,经过门口时顿了顿,接着停在我们床边。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床前立着个影子。
很高,比我妈生前要高些,轮廓有点熟悉,肩膀圆圆的,像我妈裹着棉袄的样子。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床沿,随着呼吸轻轻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看我们,又好像在听我们的呼吸。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刚想喊,旁边的我姐突然“啊”了一声,指甲死死掐进我的胳膊,疼得我倒吸凉气。
“你也看见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咬得咯咯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嗯。”我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像擂鼓,撞得我胳膊生疼,连带着我的心脏也跟着狂跳,“咚咚”地撞着肋骨。
我们俩抱成一团,像两只受惊的刺猬,死死闭着眼,不敢再看。那道影子还在床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点水汽,拂过我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我妈夏天用蒲扇给我们扇风时的样子——她总说“扇扇后脑勺,凉快”,蒲扇边扫过头发,带着点皂角香。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影子好像动了动,头发扫过床沿,发出“沙沙”的轻响。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地往门口挪,经过石英钟时,钟摆的“咔哒”声突然乱了节奏,像是被谁碰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消失在堂屋方向。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彼此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开、开灯。”我姐推了推我,手还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开关,塑料按钮被冷汗浸得发滑。“啪”的一声,灯泡闪了两下,橘黄色的光洒满屋子——墙上的“富贵牡丹”年画卷着边,桌上的相框里是我和姐小时候的合照,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我们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冰。
“你刚才看见啥了?”我姐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床前的水泥地,像是那里长了花。
“一个影子,长头发……”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头发是湿的!”她突然打断我,声音拔高,带着惊恐,“贴在肩膀上,一缕一缕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看见了,就在你头顶那儿,水珠掉在枕头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枕头。米白色的枕套上,果然有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刚滴上去的水,还没完全洇开。我伸手摸了摸,湿湿的,带着点土腥味,像院子里的井水。
再看向床前的水泥地,几滴水渍连成一串,圆圆的,像刚从晾衣绳上掉下来的,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洇在地上,慢慢晕开。
“外面没下雨啊。”我姐的声音发颤,指着窗户,“窗户都关着呢,玻璃上一点水花都没有。”
可不是么,这几天下得都是毒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都发烫,中午光脚走上去能烫得跳脚,哪来的水?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大黄狗的叫声。不是平时看家护院的凶吠,是那种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哼哼,像撒娇,还夹杂着爪子扒地的“沙沙”声,尾巴摇得“啪嗒啪嗒”响。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