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浮在广场的石砖上,昨夜那场庆功的喧腾气儿还没散尽。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沾的一点油渍——那是前头某个长老塞给新弟子的灵禽腿蹭上的,香是真香,就是太腻。
底下人没走,三五成群蹲着坐着,有人还在掰扯刚才谁讲的经验更实用,谁摔那一跤姿势最难看。可方浩眼睛扫过一圈,就看出不对劲来:那些年轻弟子,嘴上跟着笑,手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觉得疼的那种。
他知道,话是说进去了,火是点起来了,但怕还是怕。
打仗不是吃饭,笑完就能抹嘴。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补两句,比如“敌人其实比你们还怕”这种明显骗猫的话,忽然听见身后人群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个穿灰布短打,一个穿青布对襟,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时左脚先迈的毛病都分不出来。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夜里没人的时候,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黑焱双生子。
方浩没动,也没出声。这俩崽子平日躲在后山啃烤鱼都不带搭理他的,今儿能主动露脸,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双生子走到人群中央,停住。谁也没注意他们,直到其中一个抬起手。
掌心朝上,轻轻一扬。
一点光飞了出来,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漫天都是细碎的星子,不亮,也不烫,飘在空中像春天柳絮,又像晒被子时抖出来的尘。
“哎哟这是啥?”有人抬头,“搞节目呢?”
“别沾我衣服,洗不掉。”一个药园弟子缩脖子躲。
可星尘落得慢,避也避不开。一点落在肩头,化了;一点擦过眉梢,融了。没人觉得疼,也没人觉得怪,只觉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了一下,好像一直绷着等雷劈的那根筋,忽然发现雷不来了。
前排有个少年,原先是后勤队的,三个月前在边境巡逻时遇袭,同伴死了,他活了,回来后再不敢往前线站。此刻他低着头,忽然吸了口气,抬手把胸前护甲扣紧,一步跨进了战列队。
旁边人愣了下,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可眼神稳得吓人。
又有两个蜷坐在地的少年,原本抱着兵刃发呆,这时齐刷刷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那笑里居然有点想打架的意思。
全场静下来了。
不是谁下令的,是大家突然发现,空气变了。
恐惧还在,可不再压着人喘不过气。它成了背景音,而心跳声盖过了它。
方浩眯起眼,神识悄悄探出。他不信天上掉好事,尤其是从不干活的黑焱双生子手里掉下来的。
可他什么都没查到——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符咒痕迹,连最细微的法力涟漪都没有。这些星尘,就像路边的沙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偏偏,它们落下去的地方,人心就硬一分。
他想起签到系统早年给过一次奖励,叫“信念残丝”,说是来自某个战败文明最后的呐喊,他当时拿去熏猫窝,结果黑焱睡了一觉醒来背了整本《上古厨经》。那东西也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可劲儿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旧伤疤的,有新咬痕的,有哭过也有笑过的。现在,全都抬着头,眼神清亮。
他嘴角抽了抽,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好家伙,原来勇气还能批发。”
没人听见这话。风把最后一片星尘吹散,落在旗杆顶端,闪了一下,灭了。
双生子没说话,转身往人群后头走,影子越来越淡,像被阳光晒化了。
方浩没留他们,也没问一句。他只是慢慢直起腰,双手撑在台沿上,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他知道,仗还没打。
敌人也没露头。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很深,老茧很厚。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也不用灵力传遍全场,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说了一句:
“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