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朝那妇人爬了半步,再朝缝口,把头磕了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嘴张着,气从里头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挤出来的头一个字,是愿。
缝那头,白骨笔的笔尖一引,这一声过缝。灯前,死页的账上,认账那一笔的墨色深了一线。页角响了一声,抬起来一线。
问声落页。页上浮出答。
愿。
页合上了。合页的那一瞬,一缕声从页里出来,顺着问声走过的路,回了缝那头,落进汉子喉咙里。
汉子跪在坛沿上,把后半句说完了。
万年里头一回,他说话有了字,有了声,一整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断。妇人背着娃,站在他跟前,听着,娃在她背上醒了,没哭,睁着眼看爹娘。
坛上没人出声。火从坛沿往上涨了一线。
守账的墨在册上并账。死页,两千一百零二。声还本主,一。有主无问者,四十。
口在缝那头,把剩下的账一笔一笔接着问。
认一笔,问一个。叫名,递话,等。有的人答得快,话头一递就接住了。有的人等了半个时辰,等出一句愿来。每一页合上,火涨一线,声还一个。坛上,万年没出过整句声的人,一个接一个开了口。头一句话,有报名的,有报数的,有喊一个万年没喊过的称呼的。
问到第三十一个,天到了晌午。
口停了。
它掌心朝上,摊着。袖口的墨退干净了,声还剩一千多缕,页还剩两千多,页里锁着的声,得一笔一笔认、一个一个问,问到谁,谁在,才还得掉。
“不在的。”静说,“怎么办。”
“记着。”口说,“名字,东西,哪一村,记着。他们在哪儿,我去哪儿问。问到为止。”
守页之影把认了的那三十笔勾了,新起一行。
“认账问声,首例。”它念给册听,“收声人自己开的。旧例没走通的路,走通了。”
李罡站在坛口,从头听到尾。汉子说完整句的时候,他朝那边看了一眼,把自己怀里的名册,又抱紧了一线。
变故是从笔上来的。
几千支笔在缝口绕着亮排着,笔尾点地的响连成一片,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一直在下。晌午刚过,雨声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齐齐一停。
几千支笔,笔头同时调转,齐齐朝西。笔尾翘着,朝东。满坛的笔,指着断碑那头的天。
守笔的从坛边站了起来。它朝西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它那座炉的方向。炉在半天路外,看不见。可它的手按在腕上那圈旧墨上,按住了。
“行过碑了。”它说。
三千人朝西。断碑那头,天亮着,路上空的。
路上不是空的。路的尽头,影影绰绰,上来了一行人。一个,一个,又一个,脚步不响,踩着界碑之间那条道,不快,不慢。头前那个人,肩上挑着一只箱。箱不大,四四方方,黑漆漆的,看不透。
队伍在断碑外三里站住了。头前那个把箱放下来,搁在脚边,朝坛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声顺着风过来,不高,满坛听得清清楚楚。
“行里当值的。”那人说,“来对账。”
守笔的盯着那只箱,把声压到最低,只给身边的人。
“押过名的,不止它一个。”它说,“行的规矩,一界一头。它押它的头。后头那些,押的是身子。”
那只四四方方的箱,搁在断碑外,没人碰它。
箱子自己响了一声。
轻轻的一声,像里头有谁,翻过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