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认账开始了。
守页之影把册摊在灯前,翻到死页那本账,一笔一笔念。
哪一年收的,哪一村的声,什么东西,压在页里哪一行。
念一笔,口认一笔。认名人那一栏,墨一竖一竖往下写,写到第三十笔,笔停了。
静看着架子。两千一百零三页死页,伏得平平的,没有一页响。
“账认了三十笔。”她说,“页怎么没活。”
“账认了,声还锁在页里。”守页之影说,“东西归位,账没清,声出不来。清账只有一条路,问。可死页问不开,旧例卡死在这上头。”
口站了起来。
“页问不开。”它说,“问人。”
它朝缝口走。守页之影把册抱紧,没拦。
“人在坛上。”口走到那道一掌宽的亮边上,站定,“人在,嘴在。问声不落页,落人。”
它朝缝外看。坛上的火光灌进来,照着缝口前让开的道,道那头,三千人影影绰绰。
它开口了。
坛上的火,矮了一线。
缝口那道亮,朝它这边淌,像水朝低处流。三千人的衣角朝缝口飘了一线。声在朝它嘴里走。
静开口:“你在收。”
口把嘴闭上。火回到坛沿,亮回到缝口正中。
“我只会收。”它说。
它站了半晌。灯芯在五指上烧着,火苗直直的。守页之影抱着册,走过来,走到它身侧。
“问的规矩,我讲给你。”它说,“第一条,先叫名。名递出去,话递出去,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把话接住。”守页之影说,“收不等。收是话朝你走。问等。问是你朝话走。递出去了,落不落地,什么时候落地,都由不得你。这是问的代价。”
口看着缝外那道火光,看了很久。
“递出去。”它说,“落不落,由他。”
“由他。”守页之影说,“所以问比收难。你收了一万年,头一回等。”
坛上,守问把话讲给了三千人。
死页认账,收声人自己来问。死页两千一百零三,页问不开,问落在人身上。有主无问者,册上记着,四十一。这四十一人,出列,到缝口前来。
人群里,一个抱着娃的妇人先走了出来。娃在她背上睡着了。她身后跟着个汉子,走得很慢,喉结一动一动,出不了声。
收声那年,行收走了他的声。他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半截。万年里,他说话只有气,没有字。她替他排了一万年队,排到坛上,念了名,问了,页已经死了,墨先到的。
她朝缝口站着,娃的呼吸落在她背上。
缝那头,口开口了。
它念了一个名。名念得很慢,一个字,念了两遍。坛上只有一个人抬了头。
“收声那年。”口说,“三月初七,村口河滩,你排第七百二十一个。你收声的时候,话说到一半。前半句我收了,在页里。后半句,你憋回去了,没人收着。”
汉子朝缝口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坛沿上。
“你那半句,我替你记了一万年。”口说,“今日我把话递出去。前半句在页里,后半句在你肚里。你愿不愿,把两半接上。”
汉子跪着,喉咙里滚了半天。出来的还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