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在展销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就去了城东农贸市场。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袖口上还沾着昨天整理山货时留下的松脂碎屑,帆布包里装着一只账本和那两张纸条——一张是从展台下面发现的,另一张是她从省城农业局官员那里拿到的品牌认证申请表副本。城东农贸市场比西郊那个大一些,摊位更多,人流量也更密。倪丽华在正门进去之后沿着主通道向右拐,在第三条通道的中段看到了那块招牌——“山海特产”。蓝底白字,字体和“山海珍品”的招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珍品”换成了“特产”,笔画略细一些,边角的收笔处也没有“山海珍品”那种在木匠铺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利落劲儿,更像是用刷子快速刷上去的。招牌下面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脸比“山海珍品”西郊总店窄了将近一半,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袋木耳和松蘑,用塑料袋分装好了,袋口扎着橡皮筋,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廉价的塑料光泽。
倪丽华在通道对面的一个卖粉条的摊位旁边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装成是在等摊主称货的顾客。她蹲在那里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看着“山海特产”门口进出的顾客——大多是附近居民,买一两斤木耳或松蘑,付钱之后提着塑料袋匆匆走了。她在观察的间隙里把“山海特产”的货品和“山海珍品”的货品在脑子里逐项做了比对:木耳的颜色比“山海珍品”的浅了一个色阶,松蘑的菌盖边缘没有“山海珍品”那种内卷的完整弧度,有几朵甚至带着明显的碎边;干蘑菇的菌褶颜色发暗,不是“山海珍品”那种均匀的浅褐色;柜台后面摆着一排塑料袋,标签上印着“源自兴安岭”几个字,字体和“山海珍品”的标签几乎一样,但纸张的质地更薄,边缘裁切得也不齐整。
倪丽华在粉条摊位旁边蹲了二十分钟之后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穿过通道,朝“山海特产”的铺面走过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铺面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上沾着一层干涸的酱色污渍,正在往一只纸箱里码货。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干净,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深褐色的泥垢,是常年分拣山货留下的痕迹。倪丽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柜台前面蹲下来。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纸箱里码货。倪丽华蹲在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把有字的那面朝上放在柜台上:“刘老板,我是西郊‘山海珍品’的。今天来,想跟你谈谈。”
那个男人把最后一只塑料袋码进纸箱里,用手掌在箱沿上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柜台前面看了一眼。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倪丽华脸上和柜台上那两张纸条之间来回移动了几趟,然后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他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倪丽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谈什么?我卖我的货,你卖你的货。牌子不一样,货不一样,各做各的生意。”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在农贸市场里蹲了很多年的人特有的、既不热情也不敌对的平淡语气。
倪丽华蹲在柜台前面,把那两张纸条从柜台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口袋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账本转过来朝柜台的方向推了一下。账本上写着——“山海珍品”木耳售价四块二一斤,松蘑售价三块八一斤,干蘑菇售价三块五一斤;“山海特产”木耳售价三块二一斤,松蘑售价两块八一斤,干蘑菇售价两块五一斤。倪丽华在账本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组数字:“你的价比我低两成。低两成,货还能赚钱,说明进价低。你的货从哪儿进的?”刘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柜台边的铁皮上磕了磕,没有回答。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铺面后面那间用布帘隔开的小仓库里,过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布袋。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抓了一把木耳放在掌心里,朝倪丽华的方向递了一下:“你自己看。”
倪丽华蹲在柜台前面,从刘老板掌心里捏了一片木耳翻看了一下——朵形比“山海珍品”的小了一圈,背面的绒毛短而稀疏,颜色偏浅,边缘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碎边。她把木耳放回刘老板掌心里,又从柜台上拿起一只塑料袋,看了看标签上的产地信息——标签上印着“源自兴安岭”,但没有具体的林场名称,也没有采摘日期和加工方式。她把塑料袋放回柜台上,朝刘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的货,是从加格达奇那边进的?”刘老板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在柜台后面蹲了一会儿:“从哈尔滨那边转过来的。具体哪儿产的,我不知道。批发商说是兴安岭的,我就写兴安岭的。牌子嘛,你叫‘山海珍品’,我叫‘山海特产’,各做各的,不犯法。”
倪丽华蹲在柜台前面,把刘老板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山海特产’——货源:哈尔滨批发商转手。产地标注模糊。品质低于‘山海珍品’两个等级。价格低两成。”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账本合上放回帆布包里,从柜台前面站起来,朝刘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刘老板,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架。‘山海珍品’的品牌是合作社的,是黑水屯、石塘湾和兴安岭几个猎营共同做出来的。你的货从哪儿来的我管不着,但‘山海’两个字,你不能用。”刘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铁皮上磕了磕。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柜台上的布袋收好,放回铺面后面的小仓库里。他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倪丽华的方向看了一眼:“牌子的事,再说。我这店开了半年了,房租、进货、水电,都投进去了。你说换牌子就换牌子,我吃什么?”他在门口蹲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着。
倪丽华从“山海特产”出来的时候,通道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早市的高峰正在到来。她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把帆布包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朝农贸市场正门的方向走去。她在正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省城农业局的品牌认证申请表,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申请表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是省城农业局商标注册科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她把申请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在正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公交站牌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倪丽华去了省城农业局商标注册科。她在窗口排了将近半个钟头的队,把品牌认证申请表和“山海珍品”的营业执照副本、合作社的工商登记证明和一份手写的品牌说明递了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把材料翻看了一遍,在申请表上盖了一个章,然后递回来一张回执:“商标注册申请——‘山海珍品’。受理编号:。审核周期三个月。审核通过之后,你们需要提交品牌使用规范,包括货源标准、加工流程和销售渠道。规范审核通过之后才能正式挂牌。”倪丽华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从窗口前面站起来,在农业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商标注册——已受理。受理编号。审核三个月。”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账本合上放回帆布包里,在台阶上站起来,朝公交站牌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倪丽华回到店里之后给黑水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铁柱媳妇接的,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倪丽华在电话里说:“城东那家店,老板姓刘,从哈尔滨批发商手里进货,产地标的是兴安岭,但没有具体来源。我跟他谈了,他没松口。今天我去农业局递了商标注册申请,受理了。审核要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我得把品牌使用规范写出来。”铁柱媳妇在电话这头把倪丽华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内容。她在那里听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朝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曹山林正蹲在门槛上擦枪,黑风趴在他脚边,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
铁柱媳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门槛上蹲下来,把倪丽华电话里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转述给曹山林。曹山林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枪管擦完装回去,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朝铁柱媳妇的方向点了点头:“品牌规范的事让丽华先写。货源那边,让铁柱跑一趟加格达奇,跟老孙把兴安岭山货的产地证明和加工记录要过来。有产地证明,刘老板那种‘源自兴安岭’的模糊标注就站不住脚。”他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灶台边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粥,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黑风和小黑进了北坡。这是他从兴安岭回来之后第一次正式进山巡护,目的有两个——确认北坡大型鹿科动物的春季活动区,以及检查去年秋天在干河沟上游发现的那处塌方是否已经稳定。黑风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而匀速,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印记。小黑跟在黑风左侧,体型已经接近黑风的九成,胸廓饱满,四肢匀称,蹲姿稳定——它是六只狗崽中最像黑风的一只,毛色更深一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青灰色的哑光。两条狗在山路上形成了一条平行的双轨,偶尔在某个拐弯处停下来,用鼻尖碰一下对方的下颌,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们在干河沟中游的隐蔽所附近停下来。曹山林蹲在隐蔽所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用手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旧雪层上的几枚蹄印——是马鹿的,掌垫宽厚,步幅均匀,方向朝北偏西。蹄印边缘的雪粒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掌垫的轮廓有些模糊了,是三四天前留下的。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溪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溪谷入口处的狭道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溪谷内部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小盆地。他在狭道入口处蹲下来,用手测量了通道的宽度和两侧岩壁的高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蹲在他右侧,耳朵朝前方持续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小黑蹲在黑风左侧,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身体微微压低,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保持着稳定的支撑。
曹山林在狭道入口处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观察着溪谷内部的动静。溪谷小盆地在冬季被积雪覆盖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凹陷,三面的坡壁在积雪的覆盖下变得更加陡峭。溪流已经冻住了,在雪面以下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浅沟,沿着盆地中央蜿蜒向前延伸。盆地中央那片被踩平的草地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几处被蹄子踩破的雪面,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枯草。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黑风和小黑穿过狭道,在溪谷小盆地的南侧坡壁上那处被灌木覆盖的突出平台上蹲下来。这个位置是他之前选定的观察点——距离盆地中央大约五十步,高度适中,视野覆盖了整个盆地,侧面有一丛浓密的榛柴提供遮蔽。
他们在平台上蹲了将近一个钟头。盆地中央的积雪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两侧坡壁时持续的低频呼啸。黑风蹲在平台边缘,耳朵朝盆地北面的坡壁方向转动着,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小黑蹲在黑风旁边,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身体没有绷紧,但两只前爪在雪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些。曹山林在平台上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溪谷小盆地冬季的地形特征和兽道分布画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观察时间和位置。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平台上站起来,朝盆地北面的坡壁方向看了一眼——坡壁顶部的积雪上有一串极淡的蹄印,从坡壁北面的密林中延伸出来,在坡壁顶部的岩石面上绕了一圈,然后折返回密林深处。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蹄印的方向和之前在隐蔽所附近发现的马鹿蹄印做了比对——两条路线在溪谷小盆地的北侧坡壁附近交汇,说明那头大型鹿科动物在冬季仍然以溪谷盆地为核心活动区,只是把活动范围从夏季的盆地中央收窄到了冬季的坡壁顶部和北侧密林之间的狭长地带。
他们在中午时分从溪谷小盆地撤退,沿干河沟中游向黑瞎子沟方向推进,检查去年秋天发现的那处塌方。他们在黑瞎子沟北侧的那片洼地边缘停下来,曹山林蹲在塌方边缘,用手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被冲垮的沟岸——去年秋天发现的新鲜泥土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年,表面的纹理已经被融雪和冻融反复作用破坏了大半,但边缘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用手测量了塌方的宽度和深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蹲在他旁边,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泥土和碎石之间辨认着方向和时间。小黑蹲在黑风左侧,耳朵朝前方转动着,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两条狗在塌方边缘形成了两个并排的监测点,把从洼地深处传来的每一道振动和气味都纳入各自的听觉和嗅觉地图中。
曹山林在塌方边缘蹲了将近半个钟头,把塌方的位置、范围和朝向在笔记本上重新标注了一遍。他在旁边画了一幅塌方周围的地形简图,标注了从塌方到干河沟上游的方向,从塌方到黑瞎子沟的方向,以及从塌方到北坡山脊线的方向。他在图上标注了今天发现马鹿蹄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塌方已稳定。开春后可在边缘种植灌木固土。”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塌方边缘站起来,朝北坡山脊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黑风和小黑沿来路向屯口方向返回。
傍晚回到屯里的时候,铁柱媳妇正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只从县城带回来的信封。她看到曹山林从北坡方向走回来,就站起来,把信封递过去:“队长,丽华从省城寄回来的。里面是品牌使用规范的初稿,让你先看看。”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一叠纸页。是倪丽华手写的品牌使用规范初稿——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的页脚都有页码和“初稿”的铅笔标注。她在那份规范里逐条列出了“山海珍品”品牌的使用条件——货源必须是合作社自产或定点猎营采集,每一批货品必须有产地证明和采摘日期,加工流程必须符合合作社的技术标准,销售渠道必须经过合作社统一授权。她在规范的末尾加了一页附录,列着合作社目前已确定的定点猎营和采集点——黑水屯北坡、石塘湾养殖区、鹰嘴砬子猎场、贝尔茨河上游莫日根猎营、呼玛河源头赵大柱猎场。曹山林把那叠纸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贝尔茨河上游莫日根猎营”和“呼玛河源头赵大柱猎场”两处停了一下,然后在院门口站起来,把纸页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朝铁柱媳妇的方向点了点头:“让丽华按这个写。加一条——品牌使用规范的解释权归合作社理事会。任何未经理事会批准的使用行为,合作社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铁柱媳妇把信封收好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在笔记本上把曹山林说的那条加了上去。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去年秋天在黑瞎子沟北侧发现塌方开始,到冬天在溪谷盆地追踪大型鹿科动物,到今年春天在干河沟上游确认马鹿蹄印,再到今天在溪谷小盆地北侧坡壁顶部发现冬季活动区的边缘痕迹。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北坡全图,标注了水源地、参窝、兽道和观察点,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北坡巡护——常态化。一九九〇年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门槛上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天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小黑蹲在狗窝旁边,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像一面正在以固定频率扫描同一片林冠线的监测天线。院子里那七条狗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