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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鹰巢取雏 绝处逢生（第1页）

老曹头把白爪幼鹰拢进怀里之后，木屋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片刻。曹山林蹲在地上，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麻绳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湿润光泽，血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涸，在麻绳纤维的缝隙间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青崽子蹲在他脚边，湿润的鼻尖蹭过他的指节之后，就安静地留在了那里，以那种均匀而稳固的姿态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进屋来。”老曹头说。他转身走进木屋，把幼鹰放在炕上的狍子皮上面，然后从墙角的一只木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和烈酒的气味。他把碗放在炕沿上：“胳膊伸过来。”

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把左臂伸出去。老曹头蹲在他面前，用一把小剪刀把缠在伤口上的麻绳剪断，麻绳被血浸透之后已经变硬了，剪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麻绳被揭开之后，三道血痕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从肘部延伸到手腕，深度不算太深但长度可观，边缘处有被撕裂的表皮正在缓慢地渗血。伤口边缘沾着干涸的血痂和麻绳纤维的碎末。

老曹头用布条蘸着碗里的药酒，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药酒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曹山林的左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老曹头的手没有停，把三道伤口依次擦干净，然后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从肘部开始缠绕，一层压着一层，在手腕处收尾。“伤口不深，没伤到筋。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这两天别用力，别沾水。”他把剪刀放回墙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添了一根柴。

曹山林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左臂。布条缠得松紧适中，不影响屈伸，但绷得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正趴在狍子皮上的白爪幼鹰。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而细弱，浅灰色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林海靠在门框上，目光从老曹头的背影移到他爸包扎好的左臂上，又移回他爸的脸上。“爸，你胳膊……疼不疼？”

“不疼了。”曹山林说，“走吧，去看看青崽子。”

他走出木屋，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蹲下来。青崽子正蹲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耳朵半立着，像两片被风微微压住的叶片，尾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朝上，慢慢地伸到青崽子的鼻尖前面。青崽子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把下巴搁在他的右手掌心里。那是一种重量很轻的触碰，但带着体温，带着一种已经完成全部确认之后才会出现的放下。

曹山林蹲在那里，右手托着青崽子的下巴，没有动。老曹头走到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药酒，看着院子里蹲在一起的曹山林和青崽子，说了一句：“它认你了。从今往后，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要是不在了它也不会再跟别人。”他顿了一下，“好好待它。”

曹山林低下头，看着青崽子蹲在自己脚边的姿态。它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耳朵依然保持着半立的姿态，但这种警觉和刚才的警觉不是同一种——它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已经完成了自己定位的、正在慢慢适应新位置的石头。

“今晚住一宿，明天早上你们走。”老曹头转身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用手掌轻轻地拢着那只白爪幼鹰的背脊。

傍晚曹山林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青崽子趴在他脚边。他抬起左臂，隔着布条按了一下伤口的边缘——药酒已经开始起作用了，痛感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更钝的、更扩散的酸胀。他放下手臂，低头看了一眼青崽子。它正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眼睛半闭着。他的目光在青崽子的爪垫上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它前爪的厚度。他说：“你看它的爪垫，比普通猎狗厚了一倍。小时候它在老曹头那里应该没少走路。”

林海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青崽子的爪垫：“老曹头说它八个月，还没真正干过活。等它能干活了，肯定比现在还能跑。”

“赶山狗不是靠跑得快，”曹山林说，“是靠跑得稳。跑一天不累，追三天不丢，这才是它值钱的地方。”

老耿从屋里面走出来，靠着墙根蹲下。他的烟袋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只是叼着。他看着院子里面正在慢慢变暗的光线，说了一句：“明天回去的路好走一些。青崽子认路了，它能带着咱们省不少脚程。”

夜里曹山林躺在木屋的炕上，左臂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胀痛，但他躺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合上了眼睛。木屋外面传来青崽子翻身时爪子在木板上刮过的声响，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呜声，像是它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夜风从木屋顶上滑过时发出的持续呜声，和灶台里余火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

第二天黎明，天还没完全亮透，曹山林就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左臂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他用手掌撑着炕沿坐稳了，等那阵痛感过去，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青崽子正蹲在门口，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在晨光中像一根正在被风吹动的细针。

老曹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往一只布口袋里装干粮。他把口袋扎好，递过来：“路上吃。”他没有提那只白爪幼鹰，也没有提青崽子。只是在曹山林接过布口袋的时候，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口，说了一句：“青崽子要是走丢了，别找了。它认路，自己会回来的。”曹山林站在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不会丢。”

四人沿着来路离开了鹰嘴砬子。青崽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平稳而坚定，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曹山林的位置和自己的前进方向是否吻合，然后继续往前走。它领着队伍穿过密实的灌木丛，绕过昨天来时差点踩进去的深沟，在一处岔路口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选了正确的方向，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一样。曹山林看着它的背影——青灰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脊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他走在队伍中间，左臂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胀痛，但他看着青崽子稳步前行的背影，让那只在前头带路的年轻犬只用它自己的步伐和节奏，带着他们穿过了晨雾和灌木丛之间那些尚未被标记出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