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压下来的那一瞬间,曹山林没有抬头看。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臂护住胸前的幼鹰,左肩下沉,整个身体贴着岩壁往下缩了大约两寸。那两寸的空间让一道带着破风声的利爪从他头顶掠过,爪尖擦过他的头发,刮落了几根碎发,被风吹散在崖壁之间的空隙里。
亲鹰没有命中,在掠过的瞬间翅尖擦过岩壁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摩擦声,然后它收翅翻身,在崖壁外侧划了一个急转,重新拉高。曹山林在那短暂的空隙里迅速扫了一眼头顶的方位——亲鹰正在十几米外的空中调整方向,翅展近两米,羽毛在晨光中呈深褐色,爪尖收拢又张开,像两道正在反复开合的弯钩。
他不能待在原地。亲鹰的第二次俯冲会比第一次更准。他侧过身,把左手的铁签子从岩缝里拔出来,换了一个更牢靠的位置凿进去,铁签尖穿过表层风化的碎岩,楔入下方约两寸深的硬岩层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带金属质感的撞击声。他确认铁签子吃住了力,把右臂收回来,用牙齿咬住外套的前襟往上扯了一下,把白爪幼鹰塞进怀里。幼鹰在他的胸口挣了一下,尖爪隔着两层布料在他的胸肌上压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亲鹰的第二次俯冲来了。这一次它没有从正面掠过,而是从侧后方切入。曹山林在风声变大之前已经转了半个身,用左臂挡在侧脸的位置。利爪抓在他的小臂上,袖口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崖壁之间被放大了好几倍,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沿着骨骼表层刮过的疼痛。三道血痕从他的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珠刚从伤口渗出来就被风刮走了。
曹山林没有松手。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根铁签子的柄,身体紧贴着岩壁,脚尖踩在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凸出石面上,脚跟悬空。他低头快速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长,没有伤到肌腱。他能动,能用力,只需要完成这一段的移动。
亲鹰在上方盘旋着,发出几声短促的、尖锐的鸣叫。它在用声音表达对巢穴被侵入的警告。曹山林没有理会那些声音,把左手的铁签子从岩缝里起出来,换了一个更靠近上方岩缝的位置重新楔入。他的左臂在用力的时候,三道伤口同时被肌肉的收缩撑开了,血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流,滴在他脚下的岩面上,留下几滴深红色的、正在被风迅速吹干的圆点。
他还差大约一米就能回到平台上了。那一米是最危险的一段——岩面倾斜,没有天然支点,唯一能借力的是那根楔进岩缝的铁签子和固定在平台上的麻绳之间的张力关系。他需要把自己从当前的支撑点荡到平台边缘的范围内,中间有大约一尺的空档,在那段空档里他的重量将完全由左臂的抓握力和系在腰间的麻绳共同承担。
亲鹰的第三次俯冲在更远的距离就调整了角度,像一只已经研究了目标两轮并修正了进攻路线的捕猎者。曹山林没有等它完成,他在风声开始变得集中的那个瞬间松开了左手的铁签子,身体借着惯性向平台方向荡了过去。他的左手在身体的摆动中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平台的边缘,但没有抓稳。他的整个身体在平台上方的悬空位置短暂地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麻绳的拉力传递到了他的腰部,把他拽向平台的方向。他的左手在第二次尝试中抓住了平台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指节碰撞在岩石表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的右手也伸了上来,抓住平台的内缘,整个人翻上了平台。
他趴在平台上,胸口压着那只白爪幼鹰。幼鹰在他的棉袄下面挣动了一下,从衣襟边缘探出了尖嘴,发出一声细弱的、雏鸟特有的叫声。曹山林趴了大约十秒钟,让心跳从急速平复回正常范围,然后侧过身,把幼鹰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平台内侧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他的左臂上三道血痕正在缓慢地渗血,袖口从肘部到手腕已经被完全撕开了,边缘参差不齐,沾着破碎的布料纤维和干涸的血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细麻绳,用牙齿咬开一端,单手把左臂从肘部到腕部缠了一圈,然后系紧。麻绳勒进伤口边缘的皮肤时,痛感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直到肩窝才停住。他没有停顿,系好之后把外套重新裹好,让幼鹰贴着自己的胸口,站起来,面朝着裂缝的方向。
他沿着裂缝下降了将近一刻钟。下降比上升更难,因为身体的重心和视野的朝向都不再适应行动。但他一步步地往下挪,在到达裂缝出口的时候踩到了实地上,单膝跪地缓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走过赵小虎身边的时候,赵小虎正在看他的胳膊:“曹叔,你胳膊……”曹山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麻绳:“没事,皮外伤。”
他走到林海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海看着他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麻绳,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胸口的棉袄上——一只幼鹰的头从衣襟边缘探出来,尖嘴微张,眼睛闭着。林海伸出手,悬在幼鹰上方没有碰:“爸,你成功了。”
曹山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幼鹰的轮廓,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走了。回木屋。”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老耿走在前头带路,曹山林走在中间,赵小虎跟在他身后,林海走在最后。曹山林的左臂在行走的过程中随着步伐的节奏传来一阵阵胀痛,他放慢了半步,调整了一下外套包着幼鹰的位置,让它贴在自己胸口的左侧,避开受伤的右臂,用左手拢住外套的下摆。
回到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正午。老曹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曹山林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麻绳上,然后落在他胸口那个正在微微移动的凸起上。
曹山林走到老曹头面前,蹲下身,解开外套的前襟,把那只白爪幼鹰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托着,递到老人面前。幼鹰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它的爪子上那圈白斑格外明显,在光线里呈一种干净而均匀的浅白色。幼鹰在曹山林的手掌里微微挣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尖嘴微张着,正在呼吸。
老曹头低头看着那只幼鹰。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蹲下身,把斧头放在脚边,然后伸出双手,从曹山林的手掌中接过幼鹰。他的手掌托着幼鹰的腹部,拇指轻轻碰了碰它爪尖上的白斑。“是白的。”他说。他把幼鹰小心地拢进怀里,用外套的前襟裹住,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青崽子归你了。”
曹山林蹲在老人面前,把手掌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左臂上的麻绳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湿润光泽。他看了一眼蹲在老人脚边的青崽子——那只半大的狗崽正安静地蹲在原地,目光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曹山林,它已经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和气味中的分量,并且准备好了。
曹山林伸出手。青崽子站起来,走前了两步,低下头,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垂在膝盖旁边的手指。它的鼻尖微凉而湿润,在他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然后它重新蹲回去,蹲在曹山林的脚边,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向前方。
曹山林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青崽子,那只青灰色的狗崽正安静地蹲在原处,脊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它头顶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青崽子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空气和手掌之间的间距维持在它自己确认过的距离里。
老耿靠在木屋的墙根下面,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火,看了一眼曹山林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麻绳,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老秃顶子方向那道正在云雾中缓慢变化的轮廓线上。那条线正在缓缓地变暗,像一道正在合拢的伤口边缘,他知道那上面现在少了一窝幼鹰中的一只——而那只幼鹰此刻正被老曹头拢在怀里,被他手掌的体温慢慢地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