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静微微一笑,“大王圣明,光复北狄指日可待。”
那拓真被他稳住了,暂时不想着报杀父杀母杀弟杀全族的灭国之仇。
一夜弯月如钩,清辉透过窗棂照进到乐湛的脚边,他双手被绑,只能艰难的蹭着地面爬起来,在山洞里转了一圈,目光刚触到墙面支出来的木棍,正思量如何利用一番,就听见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又是那只疯狗?
回头一看,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了大半。
纳多端着餐盘走近了,搁在桌上,“左贤王一天一夜未用食水,想必已经饿了吧。”
纳多并不敢与他对视,其实当初若非是纳多向阙西告密,他也不必走到用自己的身体传蛊毒这一步。
乐湛的视线从他手上挪到了脸上,“北狄都没了,哪来的左贤王。”
纳多沉默一瞬,“是。”
“你们打算杀了我借机光复北狄,”乐湛见他心虚,更得寸进尺,“纳多,本王从前待你不薄吧,要不是我提携你和你的族人,你们现在不知道在哪为奴为婢,竟然还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纳多的头越垂越低,弯曲脊背,几乎要和乐湛一般高了,“大阏氏生前亦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能在梁军攻进来的时候将大王偷偷带走,这些天一直跟随大王,他让我做什么我不敢违背。”
“那拓真还活着?”
“是。”
“他跟那个绿衣的什么关系?”
“王爷是说静先生?”
乐湛自然不信那个人口里的“告诉我我是谁我就放了你”之类的鬼话,但是一直盲人探路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问纳多道:“你要是还存着几分良知,我不要求你多的,只用告诉我那个叫静的什么来头。”
“静先生从前是巫族的传人。”
乐湛心道,果然,怪不得能用那古怪的巫蛊之术让他手掌刺痛难忍。
“也是大阏氏为您做的替殃。”
替殃,也可以叫做是活纸扎人,专程替人挡去灾祸的替身,当年阙西以为伊恩早逝,在草原部落的传说里,早逝的孩子是灾厄的象征,是天命不佑之人,死了要受萨仁娘娘的七道刑罚,扛不过去的孩子入不了轮回,魂魄终生在半空中飘荡。
阙西不忍看伊恩受罚,就叫巫祝寻了一个和伊恩八字相同的孩子,作为他的替殃,一直替他活到二十三岁,这样就不算早逝,伊恩也免去了萨仁娘娘的刑罚,可以入得了轮回。
在巫族里,所有人从小被耳濡沫然,认为向首领效忠会获得萨仁娘娘的偏爱,死后会获得抚顶的礼遇,于是静顶着伊恩的名字生活了二十几年,在族中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直到伊恩回到了喀尔夺。
在他即将在祭祀礼上赴死的这一天,伊恩回来了,阙西在白祭坛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大儿子,拉住了要撞到刀上的静,“不用了,已经不用了。”
伊恩回来了,他的名字,他的用处,他所有存在的意义,还有他多年来受到的礼遇,替代的人生,都随着这个人活着回来而消失不见。
手上受过割掌礼的伤疤昭示着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都成了一个误会之下的错误。看着母子相认,在绿浪里相拥而泣,误会消失了,他的名字彻底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乐湛终于知道他应该在哪见过静。
就在初见母亲的白祭坛上,他只看到那场祭祀里母亲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却不知道那场祭祀就是替他而办的,在他黯然转身后,阙西拉住了队伍末尾的静,对他说,“不用了,他回来了。”
静转身就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乐湛的背影。
本该死了的人回来了,他这个替代彻底沦为被踩在脚下的影子,人人只记得从大梁回来的伊恩,却不记得在他回来之前,草原的巫族还生活着一个“伊恩”。
就是因为这种不甘心,所以静执着于从伊恩嘴里听得自己的存在,用他的名字冠在自己头上,借此佐证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不是存在的毫无意义。
他大致摸清楚静和那拓真想做什么。
那拓真要报仇,静要夺回“伊恩”这个名字,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想杀他,可为什么不杀呢?只能是杀他一个还不够,只有李修宜死了,他们才有复国的可能。
想到这里,身体里一阵冷流迅速窜过去,被挟持到现在,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惊慌,怕就怕在李修宜关心则乱,自己投进了狄人的陷阱里。
那拓真在静的再三规劝沉下气来,但也只是沉了一夜,隔日一早,迫不及待踹开看守的房门。
乐湛一夜未眠,乍见天光,眯着眼看过去,笑道:“我当时谁呢,北狄的余孽又夹着尾巴跑到我大梁的地界上乱咬人了。”
那拓真听他一口一个“你们北狄”“我们大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来喀尔夺是给梁人当细作的,恨只恨为什么夫君母阏氏没有看出来你的歹毒卑鄙的心肠,相继倒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简直枉为人子!”
乐湛哧笑起来,“鸠占鹊巢的东西,谁给你的脸在我面前说枉为人子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