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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7页)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

程繇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主动向她问话,愣神了一会后答他:“已经好多了,至多修养半月就无碍了。”

乐湛点点头,“这段时间薛含会代你上阵,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伤好了位置生变,我届时会向陛下请旨,让你重回骑兵都督一职。”

“我没有这么想,”程繇赶忙否认,对视上乐湛波澜不惊的眼神,忽而没了声气,“多谢你向陛下谏言的那番话,还有,从前那件事,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乐湛眼神骤冷,明明他都要默许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为什么又将它翻出来?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他原谅?

腾起来的火只短暂地烧起来一会儿,可他又能做什么?转眼火又熄下去,与其痛苦不能将仇恨的人尽数手刃,还不如趁早放弃仇恨,至少轻松点。

乐湛看了程繇一眼,仍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不必了,反正你的伤也是我造成的,不用跟我说多谢或是抱歉这样的话。”

乐湛转身,程繇却握住他的手臂,再迟钝的人也该对他反常的举动有所察觉,她追问道:“是不是陛下因为淮安那件事……处罚你了?”

乐湛面上滴水不漏,“怎么会?陛下仁厚,放过了你们两个,自然也不会深究我的错,”末了还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半是宽慰半是示意她放手,“放心吧。”

程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得陌生到恍如隔世,乐湛如今这样子竟像极了……当今圣上?

战火一触即发,两军列阵,来来回回攻伐数天,乐湛一直在军中观战了数十日。

直到一日,将士慌忙来报,称阵前大事不妙。

步兵列队密密匝匝,行军列阵全靠看着头顶的军旗走向,忽而旗帜生乱,不眠不休三日,军心不稳,小片的军士受惊踩踏,最终引发整个军阵的恐慌异动。

萧蒙行军多年,一眼看出中间生了叛贼,从前杜获镇守边防多年,根基极深,即便倒台后党羽经过一轮清算,仍不免有漏网之鱼。

偏逢此时,军中有人大喊“梁军败矣”,即便萧蒙掷戟灭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传开了,方阵一下瓦解云散。

狄人骑兵由两翼突袭,同时迂回截断梁军前后队伍,终成包抄之势。

萧蒙当机立断,命薛含率一队精骑冲破狄人铁骑的包围,掩护大军撤退。

可光是阵前突围还不够,如果没有办法冲散狄人的包围攻势,大军就算撤退也要损失过半。

刻不容缓!程繇立即要率兵殿后。

可刚要上马就被左右两边架住,她大声命令放开,转眼对上乐湛古井无波的眼,“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说过了让你好好养伤,为大军殿后的任务交给我。”

萧蒙咬牙拔下胸口的矛,狠狠G掷在地,血浪在他身上泼了一波又一波,凉了热,热了凉,身上也冷一阵滚一阵,眨眼的功夫,又一道银光闪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手上格挡的动作迟缓地跟上,“峥”的一声巨响,一道羽箭刺穿身前敌军的身体,血又一次泼了他一眼。

萧蒙在粘稠猩红的血海里抬头,隔了重重的人影,看见乐湛沿着反方向,骑马飞驰而来,“快撤,我去突袭尾部殿后。”

他这一对精骑不过八百人,面对数以万计的狄人铁骑,简直是羊入虎口,可他们这种突袭的意义不在于杀多少敌军,而是冲断敌军的队列和合围序列,制造混乱,从而为己方撤退创造条件。

可这样一来可说是十死无生的一条路。

“不行!给我回来!”萧蒙企图拉住乐湛,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太快了,连袖风都捕捉不到。

如果皇帝知道他葬身平阳……

萧蒙立刻调转马头去抓乐湛回来,刚碰到乐湛的衣角,乐湛手起刀落,割下萧蒙手里的衣袍,然后将将短刀通入马屁。股上,“这条命,当我还给你们萧家的。”

马不受控制的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萧蒙最后看见的是一队铁骑冲进敌军的合围圈里,对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的敌军,银甲在黑压压的浪潮里被吞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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