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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6页)

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第104章回家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李显勾结狄人,先声夺下平城,又攻占上坪,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经历了一整个严冬,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不适合长途奔袭,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相继被贬,皆不可用,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王广,彭飞为左右校尉,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允他缺席一场,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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