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就知道说出来要被数落一通,顶着骂声跑了。
她这么做不外一个原因,他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锄地也来劲了,就像大雨里开了一朵漂亮的花,忍不住保护欲发作想替它挡一挡风雨,并非是出于喜欢那种感情。
篱笆洞里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乐湛翘着腿坐在火盆边,往里面丢果壳,听着里头噼啪炸裂的声音玩,忽听门外动静,“谁?”
暖黄的橙光照在他脸颊一侧,焰影在暖玉一样的脸颊上徐徐晃动,脸上的光彩照的整个土篱笆洞都熠熠生辉,连那双无神眨动的双眼也是添色的,越发漂亮得毫无生机,不似活物。
看见他自己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芸娘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是我回来了。”
乐湛面色迟疑了一瞬,由于村子里所有人共用一道声音,他看不见谁开口,也就不知道是谁说话,“你是谁?”
芸娘放下东西,拿了药到他跟前,“我,芸娘,我刚刚上集里了一趟,上外边医馆给你抓了副药。”
乐湛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也没说摸索着做点家务活回报人家救命之恩,往炉子旁一躺一整天,全然已经反客为主,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时候要是有人来伺候他就更好了。
乐湛喝的药多了,所谓久病成良医,抓点渣渣到鼻子边嗅一嗅就知道这方子不对,“你叫人宰了,都是些无功无过温补的药材,完全不对症。”
“啊?”芸娘看着一堆沦为废料的药材肉疼不已,“这还是我狠下心才舍得买的。”
“多少?”
“八十钱。”
“八十钱!”
从前乐湛不是没有为了一只珍稀鸟禽一掷千金的时候,反正身后有人为他买单,对钱财毫无概念,但是现在区区八十钱足够让他大惊失色。
“里头不过一些干姜黄芪,在邺城均价最多不过四十钱,就算边境路远也不至于翻倍,这样,你找几个人把那庸医捆起来,麻袋一套踢两脚,打到还钱为止,不还钱不松绑。”
“要是不退咋办?”
“他会退的,你们把人家招牌砸了亏的不止八十钱,只要那庸医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会退的。”
他也就最开始装模作样演了两天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面看清楚一村子都是没心眼没心机的蠢蛋,直接本性暴露无遗,在救命恩人面前称起了老大,还嫌这嫌那,说什么都不肯穿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袄,大冷天还坚持只穿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单衣,芸娘怕他冻着自己,只能往火盆里加多多的柴,将火烧的旺旺的。
就算出于好心还被训了一通,芸娘还是执意要溺爱下去,他身上似乎天生带了一种让人生不起气的特质,就算有一肚子的气,对上那张脸也烟消云散了。
“我照做,我肯定照做,”芸娘这几天被他反复无常的脾气搞怕了,赶紧按着他的吩咐做事,顺便拍下马屁,“你知道的真多,还知道邺城的药价,你是从邺城过来的吧?”
碰上不愿意透露的话,乐湛便装聋作哑好似没听见。
“要不然我请个乡医过来,给你看看眼睛上的毛病?这样你就不用出门了。”
“你钱很多吗?”乐湛反诘道,片刻后意识到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这么说话太冲了,缓了缓语气,“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之前也不是没瞎过,就是前些天情绪太激动导致气血逆转,过两天下去了自己就好了。”
“你之前也瞎过?”
乐湛点头。
“是先天的还是?”
乐湛按下耐心回她:“后天的,为了治疗心悸的旧疾喝了两味伤眼睛的药材,后来心悸发作就会牵动眼疾,过几天会好的。”
芸娘暗暗记下,“那你后来用药了吗?”
乐湛吸入了一口烟气,剧烈咳嗽两下,看不到她认真的表情,含糊地点了两下头。
之前也用药……
芸娘在心里念叨着,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那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跑,“我找人讨钱去了!”
人走了之后乐湛恍然意识到不对,他不应该撺掇着人把动静闹大的,这里离军营太近了,万一几个人一不小心闹出人命,被抓到官府,李修宜的手不就又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没了打发时间的闲心,想喊人回来却发现人早跑没影了,只能蹲在门口心急如焚等消息。
不过好在他并非事事都要倒霉透顶,芸娘带着人不过恐吓几句,那庸医就乖乖把钱还回来了,两边都不想将事态闹大。
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乐湛总算可以放心回去烤火了。
几个人绕着火盆围了个圈,叽叽喳喳的好像山里的鸟被人拔毛焯水,当他的面打趣说芸娘给他抓药又花了多少多少钱,言语里尽是挟恩图报的意思。
乐湛夸下海口,称寻到亲戚给他们搬一箱子铜钱回来,好好给他们开开眼。
几人里有信的有不信的,还有殷勤打探他那亲戚在哪的。
乐湛一边嫌他们粗鄙,一边又很喜欢这种热切的氛围,所有人都是残缺的,被抛下的,他好像也能在这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