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剩下不多的视线里看见那块饼子上的黑灰,心里想着这是人吃的吗?面上礼貌摆手,“还好,你吃吧。”
“跟我客气什么?哎呀快吃吧,你一上午不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不由分说将半块胡饼塞到他手里。
乐湛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途中怕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滴水不敢沾,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半了,他看见芸娘咬下另外半张饼,咽下去之后,他才跟着动了口。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最要紧,尽管嘴里都是细小的沙砾,嚼起来干巴巴的又咯牙,他还是囫囵全部吞下去,咽得格外困难,好像吞下一根根小针似的。
芸娘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咬着胡饼跟乐湛说起这镇子里的叔婶们,他们都是被战火波及的人,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边郡土地贫瘠,冻土底下种不出什么粮食,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一群行动不便被抛下的人,想走出边郡的严寒也不能了。
他们最主要的生计是在战场上,去死人身上扒下来点值钱的东西去集市上卖了换粮食,人死后内部已经腐烂了,身体里有一口毒浊之气,就算他们掩住口鼻也不能完全遮住,扒的死人衣服多了,吸入的毒气也多了,嗓子也叫毒气毒哑了,就成了乐湛听到的乌鸦叫唤。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乐湛嚼了两口胡饼,东西没吃进去多少,腮帮子先一步累了,他稍事休息的时候问道:“你行动自如,能去到南边,离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活得更舒坦。”
“人不能只讲舒坦呀,”芸娘低头擦去指头上的黑灰,“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叔叔跟婶娘照料我长大,我早就被冻死了,我要是走了,镇子里的重物就没人能帮他们挑了,地也没人能帮他们锄了,他们养我的小,我养他们的老,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乐湛下意识觉得荒谬,扭曲得久了,乍一见正常人第一反应却是觉得她可笑,却又找不到一点可以反驳的话。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奉行了一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准则,竖起一根根尖刺,捅得旁人鲜血淋淋的同时来保护自己,人人说着舍我其谁的大义,却都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将它当真过。
原来这种人是真的存在的?
乐湛避开心底里那点令他感到不适,甚至是厌烦的触动,转而去看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邙山之乱后,邺城已经连着三年没有下过一次雪,眼下的这场雪是乐湛时隔数年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他对冷天,尤其是下雪天总有些抵触情绪,那冷意好像是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将他仅有的一点东西慢慢的挖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壳。
兴许是因为母后死在了雪天,后来李修宜也死在了这样一个雪天,一看到满天鹅毛似的大雪,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什么东西要被剥夺而去了。
那个名字只是在心头上擦着边过去了,乐湛有一种伤疤被整个揭下来,鲜血淋漓淌过的悚然,不由打了个寒战。
都是断尾求生跑出来的人了,过去的事还去想他干什么?
一别两宽不好吗?不要再回头看了。
他对灾祸的预料总是很准的,就在这样一场漫天彻地的大雪里,眼里仅剩的光点一点点被深色水影吞噬,拉着那点企图顽抗到底地星子彻底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看似乐对老哥的感情为0,实际上是一种在一起了要互相撕咬,分开了又忍不住流泪怀念的复杂感情,这一块在哥哥假死的那三年里会表现得明显一点,这本文其实一开始的时间线就是从乐一边缅怀白月光亡兄,一边疯狂打压亡兄残余势力开始的,等我完结了我把pass掉的那几章放在番外里,这样我就不算白写了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跑开
第82章七只乌鸦
年关将近,即便受到战火波及,街市仍漫是人声市声,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但是年总是要过的。
上谷县的街市不似邺城有规划的繁华,这里污水横流,摊子后头脏污杂乱的东西都摆出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芸娘大老远跟着几个叔叔婶娘出来打了点年货,远远的瞧见药材铺子半开着板门,里头幽暗暗的一点光线也没有,人也不见。
远不如对面现杀现宰冒着热气的猪肉摊子热闹,现在这年头谁还来看病,小病拖着等他自己好,大病不治直接死,有花钱买药的功夫还不如在死前割二两猪肉过过嘴瘾。
叔婶们远远走在前头,芸娘提着东西悄悄溜进药材铺子,片刻后又鬼鬼祟祟溜出来,手里多了一包药材,没走出两步就被逮了个正着。
“我说你磨磨蹭蹭跟在后边做什么,原来是暗戳戳给谁抓药呢。”
芸娘人生得五大三粗,心思也不拘小节,被调侃了也不生气,“这不是想着一直瞎着也不是个事,他还要去寻亲戚,要是亲戚因为战乱搬走了不就完蛋了吗?”
“那样不是正好。”叔婶几个人眼里带着深意互看两眼,各自笑开了。
芸娘没明白他们的意思,“什么正好?”
德叔开口要说话,婶娘讳莫如深拦下他,“别别别,还是个孩子。”
有好事的已经先一步开口大笑,“正好赘给我们村里呀!这么多年总算能成一桩好事了。”
芸娘这才听明白了他们笑闹底下的意思,“啊?可是我没那种想法,就是单纯想帮他个忙而已。”
几人嬉笑止住了,“你对那小白脸没那意思?”
在他们惯有的思维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碰到一起,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势必要走到一起,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至于喜欢不喜欢,说不说得上话都不重要,都为了搭伙过日子罢了。
但芸娘并不打算按照这条默认的道路走下去。
乐湛即便看不见,但他经常对着雪地发呆,用饭一定要听到别人动口他才动口,言语里能感受到他是富贵人家出身,却对周遭的一切善意都报以警惕怀疑的态度,身上竖起一根一根尖锐的冰刺,谁企图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芸娘虽然为人粗条些,心里却门清,总觉得他身上堆满了层层的迷雾,看清了表面也看不清内里。
“那还给他花钱?钱多得没地方用,烧得慌?”几人顿感肥水流了外人田,“治好了他的眼疾,他转眼就跑了,记得你姓什么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