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玉让表舅为熟人在辎重队里挂个名,由于他身子不大好,不适合随军,运输途中将人丢到罕西县仓,方便去讨个闲职就可以了。
太仓令嘱咐了人照料一下。
辎重队行军的强度极大,战机紧要,赶早不赶晚,片刻耽搁不得,乐湛混迹在兵士里,忍过了严寒饥饿,望着直道延申向邺城的方向,一路提心吊胆。
第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还是风平浪静。乐湛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再过三十里就到了罕西县了,别忘了走。”小兵坐在驿站里,往嘴里扒着饭,不忘提醒他。
乐湛本就紧张,听了这话紧绷脖颈,像生锈的门,一分一分地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罕西?”
吃过一次亏后,他对泄露行踪这件事感到尤其警惕。
小兵包了一口饭,愣住停了咀嚼,“太仓令不是说你要在罕西中途离队吗?”
乐湛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低下头,“是。”
这两日来谁给的吃食他都不敢入口,连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被人下了药,闭眼再睁眼又回到了永乐宫,看见李修宜坐在床边对他笑。
离了辎重队后,他想找匹马离境,越快越好,还在大梁境内让他感觉不到安全。
边境虽然时逢战乱,但是每一匹马都登记入册,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匹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好李锦玉早有准备,掐算好了他到罕西县的时间,令人送上了一匹现成的骏马。
乐湛接过缰绳,若说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无力了,李锦玉暗中放走了他将会面临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可即便心情再复杂,乐湛也做不出为了还恩回邺城的事,人首先应该顾全自己不是吗?谁让这是他自己情愿的。他对不住的人多了,不差李锦玉一个。
马蹄踏碎晨早凝下的一层薄冰,冰碎雪粒飞溅而其,马匹穿过街市,向着天墉山的方向而去,寒风在耳边刮得猎猎作响,直要刺穿他的血肉,在骨头的缝隙里凝上一层水露,滴答滴答的混着血液流下,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能看见纯白的冰山离得越来越近,好像不是他冲着山去的,而是山迎面向他飞来。
大梁称之为天墉山脉,在北狄的话里,那是塔秋格神山,是受腾格里护佑,孕育出萨仁娘娘精魄的圣地。
他越过了两国的交界线,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土地。
两天未进食水,加上过度的兴奋急切,乐湛两眼发黑,赶紧勒马,手脚无力地从马背上栽下来,摔进了松软的新雪里,周身都被轻轻托住,推向了高高的云端上,闭上眼忽略掉了周遭的寒冷,好像身处的是初春的神山脚下,水草丰美,溪水流淌,弥漫着淡淡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夙愿得偿了。
乐湛趴在雪里,捂住脸,高兴的哭笑起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背脊高高弓起来发抖,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做梦都不敢想,他居然真的摆脱了李修宜,居然真的成功逃出来了。
他回家了。
回到了母亲至死都回不去的故土,喀尔夺草原的风掠过他的发丝,似一双大手在宽慰离家多年的孩子。
乐湛高兴得过了头,没有注意到眼里黑色的水影在一点一点漾开。从角落慢慢的伸出手,像是扭曲纠缠的藤蔓,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点一点攫取侵占他的身体,不忍打破他的幻想似的,那些潜伏的暗色明里暗里的延申,直到将他死死缠绕至密不透风,至死都察觉不到分毫。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小头人格都不会急头白脸一顿顶号了,再返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雷霆,xp过于猎奇真是没有办法呢(苦笑扶额
第80章雁门
李锦玉捆了齐鄯见的手脚,关在尚书台废弃无人的角库里,任他骂声不断,自顾自伏案处理公文。
齐鄯见昂起脖子只能看见李锦玉淡定的背影,顿时心急如焚,“伪造传符,私自放走皇帝的人,挟持朝廷命官,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我告诉你!现在回头还有转圜之机,等到陛下察觉到我不在派人来找,抓了现行你就彻底完了!”
李锦玉顿笔看向布满蛛网的窗栏,此时天色尚早,至少也要等到天黑。
他知道齐鄯见忽然消失不见,皇帝很快能察觉到,反正本来也没想过全身而退,只需要把时间往后拖,能拖多久拖多久。
“知道老师这是为了我着想,可是不必再劝了,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倒是有情有义,你祖父今年六十有七,一把年纪,你连他的死活也不顾了?”
李锦玉沉默半晌,“他会明白我的。”
齐鄯见听明白了,李锦玉是铁了心要放人走,他再懒得废唇舌,“你要找死我拦不住你,我外面还有军务要处理,你绑我多久军机就延误多久,代价是万万人的性命,不是来给你儿戏的!你要是有点良知就给我解开!”
李锦玉面不改色,淡淡道,“所以我说了,有什么要办的事务交代给我,我替你办,在天黑之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
齐鄯见气得脸歪嘴斜,“死教不改的东西!”
“老师不想耽误万万人的性命都话还是配合一点吧,省得延误军机。”
李锦玉提起的笔尖微微抖动,要说不心惊是假的,他太清楚他在做什么了。
可就算让他重新再选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就算不为了乐湛,为了他自己,为了不像这三个月一样虚无缥缈地活着,他也必须这么做。
上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