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他永世难忘。
“回九殿下的话,还差不少人,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
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毫无意外之色。
完了,被发现了!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
即便只是气息上的紊乱,在场的高手皆有感知,大声呵斥,“里头藏着人!还不出来!”
萧定整个人仿佛石化僵住,久久没有动作,禁卫作势要上前拖人,一柄长剑就已经先一步刺穿他父亲的尸体,从他的脸上擦边而过,剑身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
愣神之际,那双眼早已挪开目光,冷漠收剑。
“没人,撤了吧。”
见他这么说,禁卫也不好多说,权当是听岔了。听命拖走萧家的尸首去向皇帝交差。
同样躲在地道里的兄长捂住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不要看。”
萧定连感知恐惧的能力都没有了,任由父亲的血淋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被粘腻猩红的液体掩盖。
萧定此后好多年一直被这一个噩梦缠绕,明明杀他满门的是那个人,大发慈悲放过他一条命的也是那个人,说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救赎,他只是不停地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双眼,冰冷,藐视,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覆盖着浓浓的血腥气。
兴许是白日里被窗里的那一幕冲击得太厉害,他竟头一次摆脱了缠绕他三年的噩梦,他梦到将梨花下那人压着亲吻的人不是皇帝,变成了他。
他终于亲眼看清了那人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眼神,那双碧绿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可就在他受到某种蛊惑,低头要再吻下去的瞬息之间,那双眼逐渐清明起来,覆下淡淡的暗色,四周的光景急转直下,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i§那雪妖躺在他身前,凝眸望他,微微地笑,“原来你藏在这里。”
萧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
仍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浑身湿淋淋,亵衣湿透了黏在身上,滚烫的潮气拢在锦被里,心脏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怎么会将毫不相关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抬眼,屋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水声更添几分潮湿,他原地坐了好一会,终于缓过神来,视线下移了,萧定愣住了,而后自我唾弃地扶额。
真是疯了。
萧定好似一夜之间叫人吸干了精气,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的前去永乐宫继续行督建之职,出于心虚的缘故,他没敢再往永乐宫方向瞟一眼。
只是他不往那边看了,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得有些压人,叫人实在是难以忽略。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萧定回头看向身后的不远处,那里躺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鼎,斜插进土里。
“抱歉手滑了,帮忙捡一下。”
声音正是从寝殿二层的廊庑下传来。
一夜的暴雨下来,梨花树萧条不少,冲刷得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眼前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晰了些,那人含着笑,撑在雕栏上,姿态懒散地看过来。
萧定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垂眸看了一眼那青铜香鼎,能掉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下来,真是有够不小心的。
寝宫范围不让进,萧定叫了人一起搬到寝宫门禁前,交给了里头伺候的宫人,转身回到了梨花树下,“已经送进去了。”
“多谢。”
昨天晚上做得过火了,乐湛的嗓子有些低哑,倒是添了点难辨雌雄的意思。
“举手之劳。”
萧定记着他的身份,目不敢视,只是垂下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腿上。
乐湛依旧穿得很厚,不怪昨日萧定有种下暴雪的错觉,因为梨花树后面那个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今日看得真切了一些,才发现他身下没穿,雪白纤长的一条腿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漏在下摆外面,遮遮掩掩的看不完全。
乐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淡定地整理了下衣摆。
“你是皇帝委派来督建永乐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