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宜怎么可能会放他走,他是已经死了的人,篡夺储位又企图弑君,连乐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活路在哪。
就算有也是给李修宜当脔宠,可他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不要,他接受不了。
乐湛颓然坐下,衣衫是他自己急匆匆穿上的,没有下人伺候便没穿好,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个肩颈,但他也没精力整顿了,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枯坐惘想。
“娘娘,这是陛下新赏赐下来的。”
乐湛的目光被扯到托盘上的,上面躺着一只鹰羽同心结,用牛皮绳打磨过,编的细密扎实,尾端缠丝线绑了一大两小三根灰褐色的鹰羽。
是北狄人常戴在手上的装饰,纵马疾驰的时候,那鹰羽就随风飞扬,象征野性与自由。
乐湛冷笑一声,这又是什么意思?告诉他永远也不回不去了是吗,还是说像青楼里的嫖客那样,餮足之后朝他身上丢两个铜板打发了。
他越发觉得屈辱,心里憋了滔天怒火想发泄出来,像从前那样将李修宜给的东西砸个稀碎,可转眼身体里好像漏了个洞,那些汹涌的鬼火眨眼间就漏空了,只剩下被掏空的躯壳勉力硬撑。
“我不要,哪里拿来的还哪里去。”
“陛下说您会要的,这是先帝宸妃的遗物。”
宸妃,乐湛的生母。
尽管早已背负祸水之名被赐死,封号也被褫夺,并冠以恶谥一个“幽”字,但既然新帝还称她一声宸妃,下人必然顺应圣意,也称其为宸妃。
乐湛果然变了脸色,目光闪烁地伸手。
他还未满月的时候阙氏就已经死了,乐湛一直觉得他对这位毫无印象的生母没有感情,但是每每穷途末路,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时候,那个人总是披着一层春风化雨的温柔光晕来到他的梦里,用柔软的手托住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尽管她死得早,来不及等到乐湛通晓人事,和他说上一句话,但是血脉的联系横跨了生死的界限,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厌他,他的生母,和他血脉紧密联系的人肯定是最爱他的。
就像是一条退路出现在他被逼近悬崖的时候,至少在二十几年前,有人是真切地爱过他,期盼着他的降生的。
同心结悬挂在他指尖,垂落到眼前,这个坠子隔了几十年才到他手里。
从前母后萧皇后教他的第一个词便是他的名字,他姓李,他叫李乐湛,和北狄没有丝毫关系。
那时候两国关系水深火热,在这宫中没有完全稳如泰山的位置,所有人都朝不保夕,就算是皇后与太子也不敢说完全保住他,有关血脉归属的话要他慎之又慎,只有舍弃北狄的血脉,在大梁才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乐湛一直记到今天,直到李修宜继位,再也不必避讳他北狄人的身份,终于可以将他生母留下的遗物交给他。
指尖的鹰羽随风微微发颤,飘回到元成二年春。
这日杏花初绽,正是踏春好时节,满宫的妃嫔都在议论一件事,那便是北狄向皇帝进献了一个美人。
要知道北狄近年来不断侵吞周遭的小部落,雄踞天墉山以北,两方呈对峙之态,这时候进献美人,任谁都知道其居心不良。
但是皇帝偏偏就是被那阙氏迷住了,不但违背一直以来的规制,直接越封为妃,阙氏不喜欢珠翠珍宝,特地在南郊划了大片草场,专门供她纵马玩耍。
阙氏不喜欢大梁王宫的飞檐朱墙,皇帝便特许她暂居南郊,按照北狄的形制为她新建宫帐,甚至传召都不用她进宫,而是皇帝亲至南郊。
盛宠之下,不到半月就怀了身孕,自此更是前簇后拥,真真应了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恩宠在一身。
只不过皇帝的宠爱再轰轰烈烈也是做给他自己与旁人看的,丝毫不管过分偏宠会招致嫉恨,让阙嗟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更加恶劣。
尤其还是在后宫这种争端最多的地方,妃嫔们顾及皇帝对她的恩宠正盛,不敢做这个出头鸟去陷害阙嗟,都在旁边群狼环伺地嗅着味。
阙嗟头一回到邺城,听不懂这里所有的人说话,尽管皇帝许了两个女官教习她说话认读汉文,但是阙嗟只能听懂最简单的句式。
妃嫔们明面上待她一团和气,可故意提高语速,说着最复杂的句式。
一张张红艳艳的嘴围着她,阙嗟努力去分辨其中每一个能听得懂的词,上一句还没捋清楚组成一句完整的意思,下一句接踵而来,好像四周围着的不是说话的人,而是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阙嗟惶恐地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很抱歉。”
她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也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听见她好似三岁小孩的发音,嫔妃忍俊不禁,相识一笑,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阙嗟能感受到她们的恶意,虽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但就是这微妙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孤立无援,好像缓慢地被抽离空气,连呼救都显得小题大做。
这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
“宸妃才到大梁没几日,这样说话别说是她了,就连本宫都快要听不清你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
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嫔妃们赶紧收了嬉笑,朝着皇后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