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老头留他们在院子里吃饭。他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从山里挖的野葱和野蒜,香气扑鼻。又烙了几张苞米面饼子,虽然粗糙,但管饱。
“吃。”老头把肉盛给他们。
张西龙和刘建国接过碗,大口吃起来。狍子肉炖得烂乎,野葱提味,香得很。老头坐在旁边,抽着烟袋,看着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孙把头,您咋不吃?”刘建国问。
“我吃过了。”老头说,“你们吃。”
吃过饭,张西龙又跟老头聊了一会儿。他问老头,愿不愿意去林场看看佟德胜。老头想了想,说:“等秋天吧。秋天凉快了,我去一趟。”
“行。到时候我派人来接您。”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临走时,张西龙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塞给老头:“孙把头,这点钱您拿着,买点东西。”
老头推回去:“不要。我有钱。种点地,采点药,够花了。你们留着吧。”
张西龙推了几次,老头坚决不要。他只好把钱收起来,拱了拱手:“孙把头,那我们走了。秋天来接您。”
老头站起来,送到院门口。那条瘦狗跟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张西龙和刘建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张西龙回过头,看见老头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龙哥,这老头,真怪。”刘建国说。
“不怪。”张西龙摇摇头,“他就是活明白了。”
“啥叫活明白了?”
“知道自己要啥,也知道自己不要啥。”张西龙说,“他一辈子在山里,就守着那片林子,守着他的本事。不贪,不争,不怨。这就是活明白了。”
刘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到林场,已经是傍晚了。张西龙把今天的事跟佟德胜说了。佟德胜坐在炕上,抽着烟袋,听得很认真。听到孙把头说“秋天来”,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那老东西,还活着呢。”佟德胜说。
“活着。身子骨比您还硬朗。”张西龙说。
“他比我大五岁。”佟德胜磕了磕烟灰,“当年我们一起放山,他耳朵比狗还灵。我跟他学了三年‘听参’,没学会。”
“您没学会?”
“没那个天赋。”佟德胜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不行,我只能看。看多了,也能找到参。但听,听不出来。”
张西龙坐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今天在那片柞树林里,老头蹲下来听参的样子——侧着耳朵,闭着眼,像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那种专注,那种沉浸,让他想起王三炮听风辨兽路的样子,想起张西营雕根雕的样子,想起韩老蔫捏土闻肥力的样子。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山、这片林对话。他们听的是山的声音、林的声音、土的声音。听久了,就跟山、跟林、跟土长在了一起。
“西龙。”佟德胜忽然叫他。
“嗯?”
“秋天孙把头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我请他来林场住几天。我腿脚不行了,去不了柳树沟了。他要是愿意,就在林场住着。这儿有山,有林子,有参。”
张西龙点了点头:“行。我告诉他。”
佟德胜又抽了口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地说:“我们这帮老家伙,一个一个都老了。孙把头,王三炮,我……年轻时候在山里跑,觉得日子过得慢。如今回头看,跟飞似的。”
张西龙没接话。他知道,佟德胜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没说出口。老人只是又抽了口烟,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说:“吃饭去吧。”
张西龙跟着他出了屋。院子里,大嫂已经在喊吃饭了。食堂的灯亮着,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张西龙走在佟德胜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想,这些老人,一个比一个老了。但他们的本事,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念想,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老。得传下去。得让年轻人接住。这是他的责任。也是这片山林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