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有片老林子,出过好参。但我们找参全靠眼睛看,费时费力。要是能学会‘听参’,找参就快多了。”
老头又抽了一口烟,半晌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溪水的哗哗声和鸟叫声。那条瘦狗趴在老头脚边,闭着眼,打着盹。
“学这个,得有耐心。”老头终于开口了,“没有耐心的人,学不会。”
“我有。”张西龙说。
“光你有不行。”老头看了看刘建国,“他也得学。”
“我也有。”刘建国说。
老头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张西龙和刘建国跟着老头出了院子,沿着溪沟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柞树林。林子不密,阳光能透进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林下的灌木和杂草不高,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头停下来,蹲在地上。他伸手在草丛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根细细的草茎——是一株参棵子,只有两片叶子,小小的,藏在杂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二甲子的。”老头说,“三年生。”
张西龙蹲下来看了看,果然是一株参棵子。他自己也在林场找过参,但这种两年生的参棵子太小了,藏在草里,他根本看不见。
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在一丛灌木下面,又摸出一株参棵子。这回是四品叶的,比刚才那株大些。
“六年生。”老头说。
张西龙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这片林子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愣是一株参棵子都没发现。老头一蹲一个准,像是长了透视眼。
“您怎么发现的?”刘建国问。
老头没回答,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张西龙和刘建国也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声、溪水声、鸟叫声。
老头忽然弯下腰,拨开一片草丛,露出一株参棵子。五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抽出一根茎,茎上顶着一簇小花苞。
“五品叶。”张西龙认出来了。
老头点了点头:“十年以上。”
“您听到的?”刘建国问。
“嗯。”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参在土里长的时候,根须会动。动的时候,有声音。极细极细的,像蚂蚁爬过树叶。你听惯了,就能分辨出来。”
张西龙试着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孙把头,您这本事,得练多久?”他问。
“我练了四十年。”老头说,“从十岁起,跟我爹学。一开始啥也听不见,练了十年,才勉强听到一点。练了二十年,才能分辨出参和草。练了四十年,才能像现在这样,一蹲一个准。”
张西龙沉默了。四十年。一个人,在山里蹲了四十年,就为了听参的声音。这种耐心,这种专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孙把头,您这辈子,找到过多少参?”刘建国问。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大的小的,几百株吧。最大的一株,六品叶,芦头有小孩胳膊粗。那是我四十岁那年找到的,卖了八百块。那时候八百块,够盖三间房。”
“那株参在哪儿?”
“卖了。钱花了。”老头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西龙看着老头,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老头一辈子在山里,跟草木为伴,跟参为邻。他不求名,不求利,就守着这片林子,守着他的本事。这种活法,在别人看来可能没意思,但在他自己看来,就是全部。
“孙把头,您一个人住在这儿,不闷吗?”张西龙问。
“不闷。”老头说,“有山,有树,有参。够了。”
张西龙沉默了。他想起佟德胜也说过同样的话——“有山,有树,有参,够了。”这两个老把头,一个在林场,一个在柳树沟,隔了几十里地,但活的是一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