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愣了一下,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那鱼汤奶白浓稠,鲜得醇厚,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暖到胃里。
“是那个味儿。”他说。
铁蛋坐在张西龙腿上,用小勺子舀着鱼汤喝。他喝得急,洒了一身,被林爱凤数落了一顿。但他不在乎,喝完一碗,又举着碗要:“还要!”
“你喝多少了?”林爱凤瞪他。
“三碗。”铁蛋掰着手指头数,然后歪着头想了想,“不对,四碗。”
“肚子都喝圆了,别喝了。”林爱凤把碗收走了。
铁蛋撇了撇嘴,但没哭——他看见栓柱的闺女小梅被秀芝抱在怀里,正睁着眼看他。他冲小梅做了个鬼脸,小梅没反应,他又做了一个,小梅还是没反应。他没了兴致,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头。
王三炮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红烧花鲢,嚼了嚼,点了点头:“这鱼好。肉厚,刺少,香。”
“三炮叔,您多吃点。”张西龙给他夹了一块。
王三炮吃了鱼,喝了口酒,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感叹道:“以前在林场,想吃鱼得去峡谷里捞。如今自己塘里养,想吃就起一网。这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
“三炮叔,那是您当年吃苦吃得多。”张西龙说。
“吃苦好。”王三炮说,“不吃苦,不知道啥叫甜。”
老头儿佟德胜坐在旁边,也点了点头:“对。我当年在山里,想吃鱼得下河摸。摸半天,摸不着几条。如今塘里养,想吃就捞。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张西龙端起酒杯,站起来:“来,为咱林场的鱼塘,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大伙儿喝着酒,吃着鱼,说着笑着。栓柱跟铁柱划拳,输了喝了一大口,脸红脖子粗。赵虎子给老支书夹菜,老支书摆着手说“够了够了”,碗里却堆得像小山。孙铁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鱼,脸上带着笑。刘建国跟韩老蔫说着草药园的事,比划着什么。张西营在跟马大柱说木工坊的活,马大柱点着头,认真地听着。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想,这鱼塘,当初挖的时候费了不少劲。石头是一块一块砌的,塘底是一锹一锹夯的。如今,鱼养大了,人吃上了,日子也跟着红火了。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塘,有鱼,有兄弟,有家人。有干不完的活,有吃不完的鱼,有喝不完的酒。这日子,比什么都强。
散席后,老支书要回山海屯。张西龙让栓柱开车送。老支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看林场,又看了看张西龙,说:“西龙,好好干。咱屯里的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老支书,您放心。”张西龙说,“有鱼一起分,有肉一起吃。林场好了,屯里也差不了。”
老支书点点头,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林子的拐弯处。
张西龙站在场部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鱼塘上,洒在那几桶还没分完的鱼上。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看见林爱凤正抱着铁蛋站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老支书走了?”
“走了。”
他接过铁蛋,抱在怀里。铁蛋已经困了,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拍了拍铁蛋的背,轻声说:“睡吧。明天爹给你炖鱼。”
铁蛋嘟囔了一句什么,睡着了。
张西龙抱着他,站在月光里。林爱凤靠在他旁边,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站着。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鱼塘里的水声也远远地传过来,哗哗地响着。张西龙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