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降书送达华沙那天,赵二虎给京师发长电。末尾添一句:北路已定,请朝廷设官治地。
陈阳在乾清宫回得快。召兵部和中书省的人,对着墙上新挂的欧洲大舆图一笔一笔圈。
六个总督区。他指图,东罗马总督区管巴尔干安纳托利亚匈牙利,驻拜占庭。中欧总督区管德意志奥地利低地瑞士,驻维也纳。法兰西总督区驻巴黎。伊比利亚总督区管西班牙葡萄牙外加意大利南部,驻马德里。北欧总督区驻哥本哈根。波兰总督区管波兰乌克兰,驻华沙。
贺文正拿笔记:陛下,那意大利北部和教皇国呢?还有瑞典俄罗斯。
意大利北部城邦和教皇国设特殊自治区,保留旧俗,不驻军但接受督察。瑞典是盟国地位高一头不设总督。俄罗斯是附庸,沙皇留着权柄收回来。六种身份不能混。
命令一道一道发。各总督区设驻军,每区至少一个团。电报线从华沙维也纳拜占庭三处往各城拉。原欧洲官员一律留用不降职不换血,但三年内必须学会日常汉语,必须通过大夏律考试。考不过的退养。
维也纳中欧总督府,李定国把命令念给一群德意志老贵族听。白发老伯爵皱眉:我们要学东方人的话?
不是学我的话。是你们以后跟百姓说话判案子收税,都得按大夏规矩来。话不通规矩立不住。你们原来一个贵族能打死三个农奴不偿命,这条在大夏律下头一条就过不去。老伯爵张嘴没再争,回去真请了汉语先生,每天上午学两个时辰。
考期入冬。一百多个穿长袍的旧官吏坐维也纳考场,卷子一面写德意志话一面注汉话。头发花白的老推事捏笔手抖。他当了三十年法官,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对着写满方块字的卷子答卷。三十多人没及格。孙传庭不罚,宣布三个月后补考,再不过的回家养老俸禄照发一半。
电报线也拉起来。从华沙到维也纳每隔三十丈立一根木杆。波兰学徒第一次亲手把两根线接在一起,看电报机小磁针嗒地一动,惊得叫出声。这针尖怎么自己动了?师傅说:线那头有人在敲键。电顺着线跑过去针尖就动。从华沙到维也纳,人骑马走半个月的话,这针尖一会儿就到。
地方反应比预想快。拜占庭总督府开门那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商人排队换通商牌。原来奥斯曼收过境税十抽三,大夏改成十抽一。希腊商人拿新税牌翻来覆去问:这牌子到匈牙利也能用?能用。从拜占庭到维也纳同一块牌子。商人愣半天,胸口画十字:我祖父活到八十没见过这一天。
巴黎法兰西总督府,孙传庭进城头一件事不是坐衙门,是带军法队封仓。各城门官仓贵族私仓全贴封条,登记造籍,一粒米不许私动。马萨林派来的老管家忍不住问:大人,封了仓我们大人家里吃什么?
按人头领。你家几口一天多少粮写清楚按数发。谁敢多拿一升,军法队拿人。老管家回去一说,马萨林笑了:这位东方来的大人比我们督军还严。可粮价这两天跌了三成。
孙传庭有个笨办法。巴黎分二十个坊,每坊留两个原来的小吏管事,再派一个大夏兵当督查。每天晚上小吏把本坊户数粮价案子写成条子报上来。不到一个月,巴黎街上抢面包的没了。卖鱼妇人对邻居说:原来治安的半夜才来,现在天不亮就有兵在街口站着。我那摊子鱼三天没让人偷过一条。
华沙波兰总督区,赵二虎头一件事是修路。原来华沙到克拉科夫一条烂泥道,下雨天陷到马肚子。征三千欧洲劳工,按大夏标准发工钱一天管两顿饭,修碎石路。波兰老农干了五天领到一把铜钱,攥手里不敢信:原来给贵族修桥是白干还得自己带干粮。
三个月后六个总督区第一份季报陆续到京师。贺文正朝会念:东罗马粮价稳商税比奥斯曼时期涨四成。中欧元气恢复,西里西亚矿出煤了。法兰西杂税减了百姓告状的反倒多了——孙传庭说这是好事,原来他们不敢告。伊比利亚港口重新有船进港。北欧渔市兴旺。波兰路修通两条。
陈阳听完没说话,只看舆图上那六个墨点。贺文正又翻一页:还有一桩。各总督区报上来,百姓最念的是大夏带去的医官。拜占庭城外设医馆三个月接生四百个孩子,治好两百多个烂腿农奴。后来一个教士的儿子出天花也是医官救回来的,从此再不吭声。
治病不分先后。陈阳说,谁的孩子不是孩子。他顿了顿,治地比打地难。打下来是一回事,让他们过好日子是另一回事。给。学校医院路先修起来。
话音刚落驿卒举着一封沾海水味的急报快步进来:陛下,里斯本加急——郑成功的跨大西洋舰队三天前已拔锚,船头朝西,奔美洲去了。
欧洲打下来了,可枪炮不能总从万里海运来。陈阳给李国栋下令:欧洲的兵工厂一个不落全部接管,三个月内要它们能造大夏自己的东西。
李国栋带一队工程师从广州上船,先到威尼斯。兵工厂临海,一排排船坞。他进去转三天摸遍每座炉子。对副手说:铸炮手艺是真有,几百年火候。可炉子还烧柴,镗炮管靠人拿钢条一下一下磨,磨一根半个月。先换炉子烧蒸汽,再上机床。
造船老工头马可,一辈子造风帆战舰。李国栋带他看蒸汽轮机图样,他直摇头:船不靠风靠这个铁罐子转?
风不顺你的船就停海上干等。这铁罐子烧开水转起来,逆风也走。往后靠煤。风听天由命,煤听人使唤。第二站比利时列日。军火库藏山谷里,专造滑膛枪炮。白胡子老工匠让在炉边干了四十年,看这帮东方人抬进来一台台铁机器满脸不以为然。李国栋不争,让工程师当着他面架起一台蒸汽锤。
蒸汽锤一开一声,一块烧红的铁疙瘩三下两下砸成炮管粗坯。让的脸变了。他活半辈子知道一块炮坯要几个匠人抡几天大锤。这……这是魔鬼的力气。
是蒸汽。水开了推活塞,活塞带锤。你把柴改成煤,风箱改成鼓风机,炉子一天出的铁顶原来五天。
第三站巴黎火炮厂,第四站塞维利亚铸炮厂。每处李国栋都一样:先量先看再拆再装。把欧洲几百年铸炮手艺摸清,再把大夏的线膛技术后装技术一样一样接上去。
最难的是线膛。欧洲炮管里头是光的,炮弹打出去翻跟头,打两百步就不准。大夏炮膛里刻螺旋线,炮弹转着出去能打一千步不散。李国栋把新镗刀架在列日机床上,让看着。钢刀在炮管里缓缓走过去,留下一圈一圈均匀螺旋槽。让凑得极近眼睛都不眨。
膛里刻这道纹,炮弹就不翻了?
不翻了它就直着走。你原来那炮打出去靠运气,这炮打出去靠算。
让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摸那道刚刻好的膛线,手指微微发抖。
也出过岔子。列日第一次试造后装步枪,头一批二十支打靶时炸了两支枪膛。让吓得脸都白了。李国栋把炸膛的枪拆开看,发现是钢材里夹了渣不是工人错。让人把整炉铁回炉重炼,又加一道反复锻打工序。炮管里有一点渣就是要人命的窟窿。咱们造的是家伙不是摆设。差一丝,前线就多抬回来一个。让重重点头。往后每出一根炮管他都亲手用小锤敲一遍听音辨碴。
试炮那天列日城外空场立靶,一千步外一面木板。李国栋亲自点火。新造线膛炮轰地一声烟尘腾起。跑出去看的骑兵回来挥手——正中靶心,木板穿了个碗口大的洞。让凑过去量弹孔,嘴里念念有词。他原来的炮打五百步就上天。一千步。我们造了一辈子炮,最远敢说三百步。
往后这就是寻常。敌人在你三百步外你够不着他,他在一千步外已经能打你。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三个月后四地兵工厂同时出第一批合格货。列日院子里摆着一排排新造后装步枪和线膛炮,擦得锃亮。让拿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看子弹从后头塞进去又咔地闭锁。他放下枪又抬起手对着太阳看那根新镗的炮管。
院里站着几十个欧洲匠人没人说话。让转过身对李国栋慢慢说:我们造了三百年火炮。现在才知道,炮,还能这么造。
四地兵工厂一个月出多少活?列日造枪两千支,巴黎塞维利亚造炮四十门,威尼斯船坞已开始照图样改第一艘蒸汽明轮船。这些枪炮不再万里迢迢从国内运来。赵二虎从华沙给李国栋发感谢信,就一句:从前打一仗炮弹要从广州走半年。如今缺了三天就补上。
李国栋拿电报对副手说:这才叫在人家的地盘上扎下根了。
让听说枪要发往各处前线,特意把一支亲手验过的步枪擦三遍用红布包好托李国栋带给赵二虎:替我问一声华沙的将军。我们这些老骨头铸了一辈子炮,没铸出过一件能打一千步的家伙。如今这枪,就算我们给东方大人交的投名状。
陈阳回电只有两个字:接着办。
李国栋站列日山坡上望山谷里一座座重新烧起来的炉子。蒸汽锤咚咚咚响从早到晚,烟囱黑烟把半边天染黑。他心里清楚,枪造出来是用来止战的。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炉子修好了,下一步该在这片土地上铺铁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