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八月,日头毒。
满桂立马曼萨纳雷斯河西岸高坡,举单筒镜。镜中灰城,就是马德里。中世纪旧石墙,高不过三丈,垛口后全是人。城头红黄旗无精打采垂着。
多少人?满桂放下镜子。
参谋翻本:哨探报,城内守军三万一千。本土兵一万八,意大利雇佣兵六千,佛兰德四千,余是拉来的市民。粮只够半月,火药被海军截了三船,剩不下多少。
围城的呢?
仆从混编两万四,现代军加强团四千。线膛炮三十六门,迫击炮十二门。蒸汽铁甲舰三艘封了河口,城里一滴水都运不进。
满桂马鞭指城:摩洛哥旅先上,西面佯攻。法兰西归附团南面压上,只喊话不进攻。炮兵高地列阵,无我令一炮不许放。
参谋迟疑:让摩洛哥兄弟先上?
人家在北非跟西班牙打了三百年,仇比咱们深。让他们先出气,咱们压阵。
日头偏西,西面城下铜号响。摩洛哥兵头裹白布,端缴获的滑膛枪猫腰摸护城河。城头零零散散枪响,不成排。摩洛哥人趴土堆后回敬几枪,缩回去。
满桂数了一刻钟枪声:听见没?他们枪一响两响就哑。火药不够。
通译凑上来:满帅,城里派了个神父要见您。
带上来。黑袍老神父洗得发白,手抖得厉害:将军,百姓断粮三天了。国王说,只要不屠城不抢教堂,愿谈。
谈什么?
保留王室,保留本土法律风俗。只求贵军退出马德里。
满桂笑了,摸出半块干麦饼递过去:你吃。吃完回去告诉腓力四世,我不跟他谈保留不保留。给他一夜。天亮前开城,王室保全,百姓不扰。天亮后我的炮开口,就不是这个价。
神父捧饼落泪,被押回去。当夜炮兵试射三门,三发砸在北墙,豁出三个口子,旗杆断,红黄旗飘进护城河。
城防司令莱加内斯老将军披甲走城墙,走一圈喘半天。火药还有多少?副官翻本:全城剩的,够打两个时辰。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官仓三天前就停发了。
老将军望河西岸。黑暗里大夏营地篝火连到山脚,远处蒸汽舰噗噗喷汽。副官,你说国王明天会开城吗?副官没敢答。
天刚亮,南门开了条缝。黑呢礼服贵族举白旗出来,身后六匹白马拉的马车。满桂列队,现代军后装步枪站两排,军乐奏起。车门开,先下抱孩子的宫装女人,再下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披风绣金毛——腓力四世,没戴王冠。
他到马前躬身:我是腓力。今早已传位给儿子卡洛斯。我以国王父亲身份,代表王室投降。解下佩剑双手递上。
满桂没下马,接剑递参谋,弯腰扶他:陛下请起。降者不杀。王室财产不动,教堂不动,王宫不动。百姓由军法队和医官接管。
腓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那个被抱着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看一排一排的大夏兵,看他们肩上闪闪发亮的长管子,吓得往母亲怀里钻。
进城。满桂勒马马约尔广场,下令:一封粮仓,军法队与里正共管,一粒不动,按户开粥棚;二封武库,枪炮集中,西兵就地解散愿留者发饷;三派排守大教堂,擅入者军棍;四医官进城,敌我伤兵一样抬。
百姓起初缩墙角,听见不抢不杀还开粥棚,胆子大的凑上来。老妇人端水给喝粥的摩洛哥兵,兵愣一下接过来喝干。四口大锅架广场四角,每人一勺,军法队站锅边不许插队。年轻西班牙伙计端着粥半天不敢喝,旁边老头小声:喝吧。我活六十岁,头一回见当兵的给百姓煮粥。医官队在广场边支起临时帐篷,西班牙伤兵和大夏伤兵并排躺在草席上。一个大夏医官给断腿的西班牙兵包扎,包完又喂了一口水。那西班牙兵抓着医官的手说了句什么,通译转头对满桂说:他说,他以为今天会死。满桂哼了一声:告诉他,伤好了,回家。
三天后秩序粗定。老文官低声报:塞维利亚有座印第安文书楼,从哥伦布起所有美洲殖民地的海图、盟约、流水簿全存着。修士守门不让进。
满桂三天后到塞维利亚。灰黄小楼,门口两尊青铜炮,老修士棕袍抱钥匙坐门槛:这是国王的库,没王命谁也不能开。
西班牙降了。库里的东西不烧不抢不卖,我们只看。派兵保护,比你们守得还严。
老修士盯他很久,递过钥匙:我守了四十二年。每张纸都是一条命一条船一片地。你敢烧一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门推开,满桂愣住。一层一层木架从地到顶,全是羊皮纸旧纸。海图、敕令、矿场产出录、土王盟约、教士书信,空气里全是陈年羊皮墨水味。
从一四九二年到今天,一百五十年。每条船,每两银子,每个印第安部落,都在这。
满桂摸了摸最上那卷发脆的纸边,转头对参谋说:从京师调二十个懂古文字的文吏来。这座楼,从今天起是大夏在欧洲第一座美洲历史研究院。一张纸不许丢。
他走出档案馆,站在塞维利亚的太阳底下。港口里大夏的蒸汽舰正一艘一艘靠岸,烟囱冒着白烟。地中海上的太阳照在那些铁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刚要上马,电报兵赶来。郑成功从里斯本发的,一行字:英吉利海峡对岸打起来了。议会军和王军杀了三个月,两边都派人来要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