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达港守将卡里姆站在码头上,看着海湾里那一排大夏军舰,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饿的。
城里断粮四十天了。一开始杀马吃,马杀完了吃骆驼,守军每天只喝一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百姓更惨,好多人家开始吃树皮,城外椰枣树的皮都被剥光了。卡里姆以前是个壮汉,现在颧骨凸出来,军服从身上垮下来。他每天晚上坐在城头,看海湾里那些大夏军舰。那些军舰安安静静停在那里,不打,也不走,就那么围着。他知道,这是人家的本事。不用打,围着就能把你围死。
副官小声说:将军,要不咱们冲一次?趁晚上派敢死队去烧他们的船?
卡里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个傻子:冲?拿什么冲?弟兄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跑两步就晕倒。那些船都是铁甲的,你拿什么烧?他转身望着城里方向。圣城麦加在北边,离这儿八十里。他知道,大夏人不会往圣城去。这一点,他从那些三语告示上早看明白了。人家说了,不进圣地,还保护朝觐的路。开城吧。
副官急了:将军!伊斯坦布尔那边——
伊斯坦布尔?卡里姆苦笑,我们派出去的求援使者,三个都没回来。是被大海喂鱼了,还是被大夏人抓了,谁知道?
他解下腰间的弯刀,放在码头上。刀鞘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告诉城里弟兄,放下武器。我们不是投降,是让百姓活下去。
白旗升起来时,卢象升的舰队靠了岸。
登陆队伍排得整齐。前面是军法队,举着牌子,用阿拉伯文、土耳其文、汉文三种文字写着:降者不杀。后面是医官和文吏。
卡里姆带着城防军列队站在码头边。士兵们的枪竖着,枪口朝上。衣服破破烂烂,脸晒得黝黑,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卢象升下了船,没带多少卫兵,就萨利姆和郑旺跟着。
卡里姆走上前,把城门钥匙双手递过来。
卢象升没接钥匙。他先看了看这些守军,又看了看码头边围着看热闹的百姓。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卡里姆将军。卢象升开口,萨利姆在旁边翻译,我不是来占你们城的。我们来,是让港口重新转起来。
他指了指海湾里的舰队:我的船不进港。我们在港外设军管区,码头、税关、炮台我们接管。城里还是你们自己管。
卡里姆愣了一下。他以为大夏人进城要烧杀抢掠,要把他押回伊斯坦布尔。
第一,军队不进内城,不进圣地。卢象升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朝觐照常,商队照常。我们派兵保护商路,谁打劫,我们打谁。第三,开仓放粮。我们船上有粮,先分给百姓。
卡里姆听完,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鞠了一躬,深深的。
将军,我替吉达的百姓,谢谢您。
当天下午,运输船靠岸。一袋袋大米搬下来,在码头边架起锅直接煮粥。不管守军还是百姓,每人一碗。守军一开始不敢吃。后来有个老兵先喝了一口,然后哭了。他叫阿卜杜拉,四十五岁,在吉达守了二十年。断粮这四十天,他每天从自己那份稀粥里省一半带回家给孩子吃,自己饿了就喝水灌肚子。
医官们也忙开了。城里好多人得了坏血病,是长期吃不上菜果闹的。医官带着药箱一家家走,不管穆斯林还是基督徒,一视同仁。卢象升在码头设临时指挥部,跟郑旺说:港外划一块地做军管区。炮台我们接管,炮口对着海里,不对着城里。码头归商税站管,税率比奥斯曼时低两成。
为什么低两成?
低两成,商人才愿意来。商人来了,货就通了。货通了,吉达就活了。我们要的不是收那点税,是要让这条航线活起来。
三语告示当天贴出去。商税减半,朝觐商队受大夏军队保护。告示旁还贴了一张价目表,大米、面粉、食用油多少钱一斤,写得明明白白。谁卖得比这价高,百姓可以告官。
第二天就有商船从亚丁方向开来。船主半信半疑,看到码头真在发粥,才敢靠岸。第一条靠岸的是波斯人,装的印度棉花。他上岸问税怎么收。小吏告诉他,按新规矩抽一成。
波斯船主愣了半天。以前奥斯曼人抽三成,还到处卡油。现在一成?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没见过这么低的税,当场签了卸货单。吉达港就这么活了。
卢象升始终记得那条规矩:不进圣地。他派一个连守在通往麦加的路口,保护朝觐的路。有部落武装想打劫朝觐商队,被这个连打了三回。消息传出去,整个阿拉伯半岛都知道了:大夏人占了吉达外港,可他们不进圣城,还保护朝觐的路。一个星期后,京城回电到了。陈阳对吉达的处置很满意:守规矩,不乱来,这才是长久之计。电报最后说,北路第一批轮换的伤兵,已经从冰原出发回京城了。
从大沽口到京城,三百里路,张铁柱走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