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深夜递进宫的。
陈阳刚睡下,就被太监叫醒。他披着衣服,在灯下拆开那封电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山西、直隶北部,入秋以来,滴雨未下。地里的庄稼,旱死了三成。粮价,三天之内,涨了一倍。地方官急报,若再不运粮,入冬之前,就要饿死人。
陈阳一夜没睡。
他披着衣服,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案上,摊着那张巨大的舆图。山西、直隶北部,那一片地区,他用朱笔,圈了又圈。圈痕边上,就是晋北、直北那片旱区。雨,一直不来。
案头的铜漏,水滴一下一下。烛花爆了一声,他没理会。舆图边角,被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砚台里的墨,早干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想起穿来前看过的那些灾荒记录。大旱之后,人相食。这个新朝刚立,不能背上这种骂名。
他又想起前线。西路的李定国,正在打巴格达;北路的赵二虎,刚拿下托博尔斯克;东路的郑成功,正在围江户。这些仗,哪一样不需要弹药、棉衣、药品?可后方的百姓,也不能饿死。
这是一道两难的题。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枢密院、户部、工部,在便殿议事。
问题摆在桌面上:铁路运力有限。如今从江南往北方运的,一半是前线的军需——枪炮、弹药、棉衣、药品;一半是赈灾的粮食。两条线,都要走铁路,可铁路就那么多条,车皮就那么多。
一个枢密院的武将先开了口:陛下,前线不能等。北路刚拿下托博尔斯克,西路正在打巴格达,东路围了江户。这个节骨眼,军需若跟不上,打了败仗,那才是真的要命。
户部尚书反对:可后方也不能等。北方旱了,饿的是百姓。百姓饿急了,是要造反的。后方乱了,前线再能打,也撑不住。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陈阳坐在御座上,手指敲着扶手,一直没说话。户部尚书的胡子吹了起来。枢密院那个武将,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到了案上的奏折。殿外的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历史上,多少强大的帝国,不是被外敌打垮的,是被后方的饥荒拖垮的。前线将士在外面拼命,后方家乡却在饿死人。这仗,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都别争了。陈阳开口,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传朕的令。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铁路优先运粮。赈灾的粮食,先上车。前线的军需,让路。
那个武将急了:陛下!前线……
前线怎么了?陈阳看着他,前线的将士,在两河、在西伯利亚,饿着肚子,能打仗。可后方的百姓,在自己的老家,饿着肚子,就会造反。你告诉朕,是前线的仗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那武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殿里静了一瞬。户部尚书低头整理袖子,没敢接话。
陈阳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面上浮着一层膜,他没碰。他放缓了语气:朕不是不顾前线。军需让路,不是不运,是晚一点。朕已经让江南、湖广,就地采买粮食,走海路,从天津卫上岸,再转铁路。前线的弹药、棉衣,从就近的太原、洛阳仓库调,不从江南走。多线补位,把对前线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前线的将士,后方旱了,朕先救百姓。等冬粮一到,前线的军需,加倍补上。朕相信,他们会理解。
旨意一下,铁路上的车皮,立刻变了方向。一列一列运粮车,从江南、湖广,呼啸着北上。太原府的仓库,打开门,把存粮一车车运往旱区。
李国栋亲自盯着调度。他站在电报局里,看着一列列火车的编号,在本子上记下来。电报局里,电报机嘀嘀嗒嗒响成一片。报生们赤着膊,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墙上挂着的那张大时刻表,被红铅笔划得乱七八糟——原来跑前线的车次,一笔一笔,全改成了粮车。这一列列火车,拉的不是粮,是民心。
有个地方官,发电报来,说本地存粮,也不宽裕,能不能少运一点。李国栋把电报,直接呈给了陈阳。陈阳回了八个字:百姓无粮,朕亦无眠。
那地方官收到回电,再不敢多话,连夜开仓,把粮食装上了火车。粮仓的钥匙,在县里存了三年,这是第一次,被人连夜取出来。守仓的老吏,摸着那把铜锁,手抖得厉害。粮车出仓门的时候,他对着每一袋粮,都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