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几个老臣聚在殿外,窃窃私语。
这成何体统?一个老侍郎压低声音,商人、工匠、卖菜的,都能到皇帝面前,议论朝政?那我们这些做官的,做什么?
是啊。另一个道,自古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陛下这是把朝堂,变成集市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有个老臣,甚至摇头叹气,说这是国将不国。
这些话,传到陈阳耳朵里,他正在喝茶,听完只是把茶碗放下,没有作色。那些老臣,不是坏,是怕。怕权力被分走,怕体统被破坏,怕千百年来那套官本位的规矩,被他一点点拆了。
晚上,他在便殿召见徐光启。
徐卿,陈阳道,那些老臣的话,你听说了?
徐光启笑了笑:臣听说了。他们怕,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臣在格物院,天天跟工匠、农夫打交道。真正的好法子,不是在朝堂上想出来的,是在工坊里、田埂上,磨出来的。陛下设咨议院,就是把这些磨出来的法子,收集上来。这不是夺权,这是补耳目。
正是这个道理。陈阳点头,朕一个人,再聪明,也管不了这么大一个国家。朕的耳目,会蔽;朕的决策,会错。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一线的人,把真实的日子告诉朕,朕才能少犯错。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那些老臣,咨议院是咨询机构,不是夺权机关。决策权,还在朝廷。但来自一线的声音,必须有地方说、有人听。谁再抵制,谁就是不想让朕知道真相。
徐光启躬身领命,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摞记满字的纸条。皇帝这是在给那些老臣递台阶。也是在告诉天下,这个新朝,不怕听真话。
徐光启领命而去。陈阳走到窗边,望着京师的万家灯火。这个咨议院,只是个开始。他要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咨询机构,是一个让这个庞大帝国,能自己听见自己心跳的系统。
他想起自己穿来前,看过的那些国家。有的国家,朝廷里吵得热闹,可民间的真实日子,没人知道;有的国家,民间怨声载道,可朝廷里,还在歌舞升平。他不想让大夏,变成那样。
他要做的,是让皇帝,也能听见菜价涨了三成;是让工匠,能当面跟皇帝说,自己改了蒸汽机;是让军属,能直接问皇帝,为什么抚恤被克扣。
这在他原来的时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个时代,却是石破天惊。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一摞记录。商人说的关卡税、工匠说的专利、军属说的抚恤、乡贤说的瞒报灾荒、老太太说的菜价。这些事,以前,他坐在皇极殿里,永远听不到。官员们奏报的,永远是天下太平、四海归心。可今天,这些最真实的日子,就摆在他面前。
他翻到军属那一页。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她丈夫,在北路打仗,两年没回家。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陛下,我丈夫走了两年,抚恤的银子,到了县里,就被克扣了一半。我去县里问,县丞说,前线的事,他不知道。可我男人,是替谁打的仗?
陈阳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让书记,把那县丞的名字,记了下来。这种事,不是一个县丞能做出来的。后头,还有层层的克扣。他要查,一查到底。可也急不得。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今天,咨议院开张了;明天,他就能让这些声音,变成一道道真正的政令。
他刚想完,殿外的太监,捧着一封电报,快步走了进来。
那太监,走得很急,帽子都歪了,袍子下摆沾着泥。陈阳一看他这模样,手里的茶碗顿在了半空。没有急事,太监不会这么跑。
他接过电报,就着灯,拆开。电报纸上,一行一行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他眼前。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把电报,放在案上,用手,慢慢压平。
灯花,爆了一下。殿里,静得能听见烛泪落下的声音。陈阳坐在御座上,望着那封电报,很久没有动。他刚开完咨议院,还在想着那些商人、工匠、军属的脸。一转眼,北方的旱情,就压了上来。这个皇帝,永远没有喘口气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穿来的这些年,从一个小小的据点,打到今天这个横跨万里的帝国。他以为,打下天下,就该松口气了。可他发现,天下越大,要操的心,就越多。以前,他只管一个据点的吃喝;现在,他要管万里江山的吃喝。
他不是神。他也会累,也会怕。可他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出来他累。他这个皇帝,若慌了,下面的人,就更慌了。
他伸手,把那封电报折好,塞进袖里,起身向北边望去。窗外,是京师沉沉的夜。这个系统刚开张,就收到了一份最沉重的声音——北方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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