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八怔怔地看着他,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身后,那个一直躲在树后望风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也跑了过来,父子俩抱在一处,呜呜地哭。
当天晚上,满桂把郑成功请来,两人对着那张图,议了半宿。
郑成功看完图,沉吟道:这些町人,是城里真正想过日子的人。德川的兵在抢,町人在怕,咱们若进城真能做到秋毫无犯,这江户城,就不攻自破了。可难就难在——
他抬眼看满桂:咱们手下那些日本降藩兵,打了一路,进了城,眼睛都是红的。真放开了,谁管得住?
满桂冷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管不住?那就立规矩。进城之前,我把话放出去:哪个降兵敢动町人一针一线,不论日本人还是汉人,我满桂的刀,先砍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别把人都想得太坏。这些降藩兵,也是日本人。他们家里,也有町人亲戚。把道理跟他们讲清楚——这一仗,打到今天,不是去报仇,是去接管一座城。城打烂了,谁都过不好。
郑成功点头:这话在理。我那边,也跟水兵们交代下去。
为了管住那些降藩兵,满桂真是下了狠心。
他把所有日本降藩的队正,集合在大营外的空地上,当着几千人的面,把入城的规矩,一条一条念了三遍。
念完,他让人抬出一摞长刀,摆在队正们面前。
我知道,满桂站在高处,声如洪钟,你们中间,有人心里在想,打进江户,报仇雪恨,抢个痛快。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进城之后,敢动町人一针一线,敢放一把火,敢抢一个女子——不论你立过什么功,不论你是哪一藩的,我满桂,先砍了他,再向朝廷请罪。
空地上鸦雀无声。
他抽出刀,咔嚓一声,把身边一个木架劈成两半:这就是榜样。我刀下,不认人。
有个萨摩藩的队正出列道:将军,这话,我们服。我们的家小,也在萨摩的町上。若有别国的兵打进萨摩,也这么抢,我们也活不成。将军立这规矩,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往后,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
满桂点头:你明白就好。回去,把这话,跟你们的兵,一个字一个字讲清楚。
当天夜里,各藩的营地里,灯都亮到很晚。
队正们把兵集合起来,把入城的规矩,翻来覆去地讲。
有那起了邪念的,被队正一巴掌扇过去:你不要脑袋,别连累我们整营!
两人议到后半夜,定下了入城的章法:大军进城,不动百姓;军法队沿街巡逻;米仓封存,平价开粜;町人各安本业,旧怨既往不咎。
善八父子俩,在营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满桂备了快马,派人把他们秘密送回城。
临走前,善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满桂。
将军,他说,这是我们几个町人凑的一点碎银,不成敬意。回城后,我们按图上的,替大军看好那些粮仓。只等大军一到,我们就……就打开日本桥的门。
满桂没有收那碎银。
他把布包推回去,只让通译带了一句话回去:告诉城里的町人,再忍几日。
大军入城那天,先给孩子们发米。
善八父子走后,满桂没有立刻回帐。
他把那张图铺在案上,就着油灯,一处一处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