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卢象升指尖在图上敲了敲,过去我们打的是部落、是港主,一条船、一个炮位就能解决问题。从今天起,不一样了。红海那头,坐着一个真正的大国。
一名年轻舰长忍不住开口:大帅,既是大国,他的兵就多?他的船就坚?咱们一路上,也没见着他几条能打的船。
多不多,坚不坚,我们没见过,不能瞎猜。
卢象升摇了摇头,可有一点是明摆着的——我们从京师到这里,走了一万多里海程。他奥斯曼从都城到红海,走的是自家的地、自家的海。论补给,论地利,论人熟地熟,哪一样是我们占优?我们一条船坏了、一袋粮烧了,都得从老远万里之外补。人家呢?人家就在家门口跟我们耗。
帐中又静了。
那年轻舰长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郑旺点头道:大帅说得是。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我带了一辈子水师,最知道离家太远的仗不好打。
所以——卢象升拿起一支朱笔,在图上从亚丁向北画了一条虚线,这一仗,急不得。我们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更不能学过去那样,见港就打、见城就攻。从今天起,南路的方略改八个字:南稳北探,逐港消耗。
他顿了顿,一条一条往下数,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亚丁、摩卡这一段已经拿下的,先稳住。港务、水师、粮仓、医站,扎扎实实地立住,做成我们在红海扎下的根。根不深,走不远。
向北到吉达、苏伊士,不硬攻。先探,先扰,先收民心,先断他的税基。他苏丹要打圣战,我们偏不跟他在教义上争长短——我们让红海沿岸的商人、百姓自己比一比:是奥斯曼的苛税、层层盘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还是大夏的低税、护商、不扰教,让他们能活下去。人心向背,比炮管用。
还有,他转头看向萨利姆,你是本地人,你最知道这些部落、商人心里想什么。从明天起,多派可靠的人,北上走动。不招降,不挑衅,就是通商、治病、修井。让那边的人先知道,大夏的船,不是来烧杀的。
萨利姆听得连连点头。
他在这海边活了半辈子,见过葡萄牙人、见过奥斯曼人,还没见过一支打过来的军队,先想着给本地人修井治病的。
众人散去后,郑旺留了下来。
老教官跟着卢象升走出大帐,在码头边慢慢踱着。
脚下是被船板磨得发亮的木栈道,海风把两人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帅,郑旺先开了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咱们这一路,从南边打上来,看着顺,其实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郑旺望着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船是好船,炮是好炮,可您算算,咱们吃的粮、烧的煤、伤兵用的药,哪一样不是从万里之外运来?亚丁港现在存的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两个月。真要跟奥斯曼在红海北端狠狠干一仗,仗一打起来,海路若被他掐断,咱们这几千条人命,可就困在这异国的海边了。
卢象升停下脚步,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半晌才道:你说的,我都想过。所以这道敕令一来,我才不敢冒进。
他转过身,看着这位老水师:老郑,你在海上混了一辈子,你说,奥斯曼的船,真要在红海上跟我们对着干,他能赢我们么?
郑旺想了想,摇头:单论炮、论船、论夜战,他给咱们提鞋都不配。可他不用跟咱们在海上真刀真枪地拼。他只要在岸上修炮台、在港里囤粮、在部落里煽风,耗着咱们。咱们船再快,也不能靠炮把每个部落都轰一遍。
这就是了。
卢象升点头,所以这一仗,炮是末,人心是本。他苏丹要的是把整个红海的人都拖上他的战车,我们偏要让红海的人看明白,跟着奥斯曼饿肚子、挨税,跟着大夏有饭吃、有太平。谁赢,不在海上,在岸上。
郑旺听得深以为然,拍了拍栏杆:大帅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还真怕您一怒之下,带着舰队就去撞苏伊士。
卢象升笑骂了一句:我若真那么鲁莽,陛下能把南路交给我?去睡吧,明日还要派人北上。
议事散后,诸将各自回营。
卢象升独自留在帐中,对着那幅海图坐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