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巴悬崖在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卧在直布罗陀海峡咽喉处的黑兕。
大西洋涌进来的咸湿浪头狠狠砸在刀削斧凿般的天然玄武岩断壁上,碎成一片片泛着微光的银白浪沫,海妖号在翻滚的激流中轻盈地收拢了最后两面三角副帆,借着退潮前涌入崖底凹槽的一股反向回流,无声无息地切进了岩壁下方的天然阴影之中。
凹槽深处是一座历经风浪侵蚀的古老石砌水门,拱顶由打磨粗粝的花岗岩砌筑,缝隙间挂满了墨绿色的干燥海藻与藤壶贝壳。
水流在狭窄的岩道内剧烈打转,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马特奥稳立在船尾舵轮后方,双手青筋微凸,沉稳地转动舵盘压住迎风角,整艘长达三十米的双桅木帆船在狭窄的水流缝隙间划出一道严丝合缝的弧线,坚固的柚木船头轻巧地擦过两排防撞橡木垫,不差毫厘地靠上了长满青苔的系缆石桩。
马尔科动作利落地将浸润了防腐油的粗麻主缆在厚重的八角石桩上挽了三个平结死扣。
陆铮迈步走上船舷侧踏板,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向老船匠。
“马特奥,谢谢。”
老马特奥浑浊却锐利的灰褐色眼睛看着陆铮,随后咧嘴笑了笑,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粗帆布围裙上擦了擦。
“三十年了,今天过了把瘾。”老头眼中闪着老海狼特有的光芒,“等丹吉尔的风浪平了,爱德华先生要是还想扬帆,叫上我们祖孙俩就行,海妖号交给我,休达的老水道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进去。”
“好的,一定。”
船艏的缆桩旁,海浪激起的水沫打湿了湿滑的凿石台阶。
马尔科局促地挪动脚步,眼神里的留恋与不舍在微弱的月光下一览无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张了张嘴脖颈和耳根瞬间被血色浸染,两只大手在裤兜里攥紧成了拳头,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句:“希望你……还能再来。”
陆夏眼眸清亮微垂,看了看站在石阶上方,向她微微颔首的陆铮。
陆夏从背包抽出一张卡纸,递到了马尔科面前。
马尔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卡纸上是用炭笔勾勒出的一幅速写,画面线条凌厉而利落,暴风巨浪扑打在纯白风帆的前方,桅杆顶端的索梯上,一个赤着上身、身形结实的年轻水手正单手抓着主缆,昂首挺胸迎着迎面而来的狂风破浪高呼,眉宇间的少年野性与无畏被刻画得活灵活现。
马尔科捧着画纸,嘴巴大大张开,眼底瞬间涌起狂喜的光亮,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露了出来,整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傻傻地笑出了声。
陆夏转过身,踩着石阶快步跟上了陆铮的步伐。
穿过被海水常年浸润而泛着幽光的拱门,前方是一处纯粹由天然岩洞扩凿而出的避风缓台,一条完全依山开凿的狭窄石阶横亘在眼前。
石阶两侧的墙壁布满了湿滑的黑色地衣,头顶每隔数米挂着一盏早已失去电力的铸铁马灯,海风顺着拔风井自上而下灌入,发出类似于呜咽的风哨声。
石道向上通向半山腰悬崖顶端的卡斯巴庄园群,右侧斜向下方延伸连接着一段平日里供港务维修工往返的旧港防波堤隔离栈桥。
两人刚刚转过底层石阶尽头那处掩映在灌木丛中的侧门,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刺鼻的柴油废气与特种工业机械的齿轮油味。
一段悬空架设在旧港防波堤外缘的锈蚀铁质栈桥。
栈桥下方便是汹涌撞击防波堤的碎浪,右侧连通着丹吉尔旧港的一号浅水货运区,空旷荒凉的维修通道两端,此时已被拉起了数道带有黄色反光条的工程阻隔带。
八名身穿深黑色无标识防风便服、脚蹬高帮硬底防滑短靴的男子正分列在通道两侧。
他们的面容全都是清一色的东亚面孔,短发剪裁得极短,身形紧绷精瘦,站立时两脚微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双手自然交叉垂在腰间,下颌收紧,浑身上下散发着受过高强度警备训练的气息。
“止步!”领头的一名男子,迎上突然出现的陆铮和陆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