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风浪中,海妖号顺着风势率先完成了迎风调头。
大西洋涌进海峡的狂暴横流撞碎在海底抬升的玄武岩沙脊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如擂鼓的轰鸣,浑浊的泥沙夹杂着碎贝壳被卷上几十米高的半空,海水在肉眼可见的咫尺之内裂成了两截,左侧是泛着死亡泡沫的黄褐色浅滩泥沼,右侧是犬牙交错隐藏在浪头下的黑色玄武岩暗礁群。
中间那道能供船只通行的天然水沟,在翻滚的白浪间若隐若现,最窄处甚至不足二十米。
“马尔科!右舷绞盘收死三格!前帆拉刀刃!”
老马特奥双臂肌肉贲张,被松焦油浸透的粗麻手套死死扣住柚木舵轮,青筋如老树根般盘扎凸起,额角被飞溅的海水浸得透湿,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喉咙深处炸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收到!”马尔科赤脚在倾斜达三十度的湿滑甲板上飞奔,整个人几乎贴着海面滑行,双手如铁钳般卡入黄铜绞盘,借着全身体重向下狠压,卡簧发出刺耳的连环咬合声。
老马特奥死死咬住海流转瞬即逝的剪切线,操纵着主舵打出了一套极其精妙的古典航海“z字折返”手法。
迎风转舵的瞬间,狂风将重磅帆布撕扯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海妖号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船身向左侧近乎极限地横倾,冰凉刺骨的海水直接漫过左舷的柚木防浪板,激起的浪花甚至泼湿了主桅顶端。
陆夏单脚钩住前桅索网,反手拽下一道受力过载的平衡副索,身形在剧烈摇晃中稳若磐石;陆铮立在后甲板的迎风位,单手扣紧黄铜栏杆,眼神冷静如刀,视线精准扫视着水下暗礁与沙脊的明暗交界。
木质帆船以不可思议的小半径在两片翻腾着白色巨浪的浅滩沙脊之间穿插而过。
船尾几乎是贴着一尊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切角擦过,尖锐的石笋甚至刮蹭掉了船壳外侧挂着的防撞麻绳,带起一串飞溅的白沫,但就是这一记毫厘之差的极限变向,让坚硬修长的纯柚木船头硬生生撕开了正前方狂暴的逆流。
深埋水下的龙骨如同一柄精确的手术刀,在两团浑浊翻滚的泥浪与致命暗礁的夹缝中,强行挑开了一道翻涌着青蓝色纯净海水的深流线。
没有现代声呐的提示,没有卫星信号的指引,海妖号凭着老海狼浸泡了半辈子的经验与木质骨骼的坚韧,在漫天浑浊的黄色泥沙中清晰地画出了一条宽度不足二十米的天然活路。
索恩咬紧牙关,一把推开犹豫不决的船长,右手狠狠按下了手动应急超控电闸,强制锁死了喋喋不休的电脑防搁浅报警。
海皇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方向舵打死,尾部螺旋桨卷起漫天白沫,借着海妖号劈开的水流航线,缓慢而谨慎地向后倒退。
庞大的钢铁游艇犹如一个刚刚学会泅水的笨拙学徒,战战兢兢地尾随在那面鼓胀如弯弓的纯白风帆身后,在这道撕裂死局的深蓝水线引领下,踩着白浪的咽喉,擦着暗礁的边缘破水而出。
白帆在前引路,轻巧地绕过一处处隐藏在白沫之下的致命暗礁黑影,游艇底部的测深仪数字从濒临触底的3。1米,一点一点跳动回升到了4。5米,最终稳定在安全的6米深水区。
当最后一排浑浊的浪峰被甩在船尾之后,整艘海皇号猛地一顿,重新切入了直布罗陀海峡南侧通畅平稳的深水主航道。
警报解除,驾驶舱内的绿灯全部亮起。
索恩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西装马甲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瓦莱丽扶着顶层回廊的栏杆,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海妖号的主甲板上,马尔科正麻利地收拢前桅缆索,陆夏双手抱胸立在船舷边,神色漠然地嚼着薄荷糖,船尾舵轮前老马特奥专心调整着迎风帆角,不屑于往这艘千万级豪艇上看上一眼。
而在主甲板中部的舷梯扶手旁,陆铮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迎着瓦莱丽惊异的视线,以及驾驶舱玻璃后索恩那张僵硬铁青的脸庞,气定神闲地将挥了挥手。
索恩死死盯着陆铮,垂在身侧的双手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被这片海浪抽打得粉碎。
海妖号借着重新灌满的风势,船速飙升,纯白的帆影拉开距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雪白的尾迹,轻盈地钻入了直布罗陀海峡升腾的暮色水汽之中。
“爱德华……”
瓦莱丽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嗓音里夹杂着浓烈的不可置信与某种被深深震撼的惊悸,海风拂过她微微泛红的双颊,眸子里光芒闪动,最后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
丹吉尔的风,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