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双眼,暗金瞳孔在沉沉暮色中明暗跳动,澄澈纯粹,毫无半分阴邪戾气。
“南离这片雾海底下,埋了太多死人。新荒盟占据群岛、屠戮四方,无数亡魂被困在此地,阴阳无路、不得轮回,全都堵在鬼门之外。阿烬开门,是请他们出来。他们都愿意帮我,帮我们打。”
陈峰静静注视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轻声追问最关键的问题:“会反噬吗?”
阿烬微微歪头,认真思索片刻,老老实实点头:“会的。请出的亡魂越多,反噬越重。老尼姑说,轻则昏迷数日,重伤……会损本源根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抬手将三枚莲子小心揣回怀中,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眼神格外坚定:“可是阿烬不怕。冰阮姐姐答应过我,要给我绣双并蒂莲,我还没有等到姐姐回来。我要守住前路,守住大家。”
夜色彻底笼罩荒海。
无名碎片之上无星无月,漆黑一片,唯有陈峰身侧白伞的冰蓝脉络,泛着一缕极淡极稳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阿烬缓步走到整片碎片的正中央,立身天地寂静核心。
她再次闭眼,将三枚莲子整齐平铺地面,又从僧袍领口取出一枚纤细莹白的骨针。
这是九莲云台初代佛主指骨所磨,佛门至宝,专定心神、镇阴邪,是老尼姑留给她护身稳道的底牌。
阿烬将骨针别在领口,指尖微动,结出一套缓慢、庄重、稳而不乱的古老鬼道印诀。
印诀成型的一瞬,整片碎片的空气骤然一沉。
一股至阴至冷、厚重万古的寒凉气息,从地底深处轰然顶起,整片虚空微微下坠震荡。
阿烬脚下坚硬的黑岩岩层,无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绵延数丈的缝隙。缝隙深处,缓缓渗出一缕灰白幽光。
微光不炽、不烈,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死寂,刚一浮现,便镇住了整片天地。
万物瞬间定格。
青禾的灵雁瑟瑟缩成团,噤声蜷伏;铜虎牙关紧咬,机关尽数停滞;莫玲珑举在半空的扳手骤然停住,不敢稍动;四方所有风声、气流、灵力,尽数寂灭。
归婆婆铁拐轻轻顿地,杖身斑驳锈纹被灰白幽光浸染,瞬间亮起又转瞬黯淡。她与卜婆婆对视一眼,两位活过万古的大能眼底,皆是沉甸甸的震惊与沉默,无人言语。
此刻,阿烬倏然睁眼。
左目炽烈暗金,是人间生机明火;右目死寂灰白,是九幽阴灵寒色。
一眸分阴阳,一眼隔生死。
她双手印诀骤然下压,地底裂缝中的灰白幽光轰然暴涨!
纤细裂缝轰然撑开,从寸许宽窄,暴涨至丈许高的漆黑门洞。
一道连通阴阳、横贯万古的鬼门,赫然现世!
门内无天无地,唯有无尽灰白雾气翻涌沉浮。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鬼哭哀嚎、凄厉惨叫,只有整齐、沉稳、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无尽幽深的彼岸,一步步踏空而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万千脚步整齐划一,层层叠叠,穿透生死壁垒,清晰回荡在世间。
阿烬缓缓起身,侧身退让至鬼门旁,静静让出通路。
灰白浓雾翻涌散开,一道道虚影缓缓踏出鬼门。
旧甲斑驳的古修、衣袍残破的文士、老弱青壮、男女将士……形态各异,残缺不一。有人断肢残骨,有人胸口穿洞,衣袂破败,伤痕累累。
可所有亡魂无一戾气、无一狰狞,神色平和肃穆,安静列队、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