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西北?”陈浩然也站了起来。
“军需不是儿戏,光靠书信往来,说不清楚。”陈文强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堪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从京城到肃州,两千多里路,沿途经过太原、西安、兰州,正好把沿线的煤栈和木材场都巡查一遍。再说了,第一批物资得有人押送,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在怡亲王那儿就信誉扫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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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阻。他知道父亲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大哥那边——”
“给你大哥写信,让他加快海路的事。”陈文强的手指在堪舆图上划过,落在广州的位置,“南洋的紫檀木,不光是做家具的料。军械制造需要硬木,火枪的枪托、刀剑的刀柄、箭矢的箭杆,哪样离得开好木材?如果朝廷真要对准噶尔用兵,这些消耗品的需求量会大到惊人。”
陈浩然记下了要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巧芸那边有消息了。”
“嗯?”
“她从江南回来了,带了二十多个女弟子,据说是江南名媛圈子里最拔尖的那拨人。她还说要编一部琴谱,叫什么……《陈氏琴谱》。”陈浩然说到这里,露出一丝苦笑,“这丫头,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名堂来。”
陈文强难得地笑了一下。
三个孩子里,陈巧芸是最像亡妻的。一样的倔,一样的灵秀,一样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在江南待了大半年,明面上是扩建音乐学校,实际上是在为陈家编织一张跨越南北的关系网。那些名媛的父兄,不是地方官员就是世家大族的掌门人,这层关系,比真金白银还值钱。
“让她也别太累。”陈文强说完这句,又恢复了商人本色,“另外告诉她,琴谱编好了,我出钱刻版印刷,不光要卖,还要送给怡亲王、李卫、还有朝里那些说得上话的大人们。这叫文化投资,懂不懂?”
陈浩然苦笑摇头,转身出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陈文强重新站到窗前,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有战争,有危险,也有陈家更进一步的契机。
但也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一封装着密折的火漆信函,正快马加鞭地驶向紫禁城。密折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内容却刀刀见血——“山西商贾陈文强,交通官府,垄断市肆,蓄养家丁数百,包揽西北军需,实有不可告人之心。”
写密折的人,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姓周,是年羹尧的门生故吏。而指使他的人,此刻正坐在庄亲王府的书房里,对着棋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日后,正月初九,宜出行。
陈文强天不亮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后先去给祖宗牌位上了香。他虽然不信鬼神,但有些规矩该守还得守,尤其是在这个把“敬天法祖”刻进骨子里的时代。
管家已经备好了行装。三辆骡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货——货是样品,包括特制的煤炉、便携燃料块、以及一批精加工的木材构件。这些都是要拿到西北给军方验看的,马虎不得。
随行人员一共十二个,包括四个从山西矿上带来的老伙计,两个账房先生,一个懂兽医的伙计,以及五个专职护卫。护卫头子姓孙,早年是绿营的把总,后来因伤退役,被陈家高薪聘来当了护院教头,一身功夫扎实得很。
“老爷,都准备好了。”孙把头站在车前,声音洪亮。
陈文强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扭头一看,一匹枣红马正从街口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工部的公服,满脸焦急。
“陈老爷!陈老爷留步!”
马到跟前,骑士翻身下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信:“工部的急件,请您过目。”
陈文强接过信函,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