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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解毒(第1页)

陈阳是被疼醒的。

左手上的伤在夜里疼得最厉害,那种疼不是扎针的疼,也不是刀割的疼,是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指头里面啃,一点一点地啃,从指尖啃到指根,从指根啃到手掌,从手掌啃到手腕。他疼醒了三次,每一次醒来都看见阿兰坐在炕沿上,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睡,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湿毛巾,等他醒了就给他敷在额头上。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问她几点了,她说后半夜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说快亮了。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户纸是白蒙蒙的,鸡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阿兰把湿毛巾从他额头上拿下来,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了,叠好放在炕沿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一圈青,一夜没睡。她说饿了吧,煮了粥。陈阳说不饿,想喝水。阿兰倒了碗温水,扶他坐起来,他把碗接过去,右手端碗,左手不能动,搁在膝盖上,肿还没全消,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肿得像馒头,今天像发面饼,皮肤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暗红,手指能弯一点了,但还是伸不直。他喝了半碗水,嗓子舒服了,把碗递给阿兰,躺回去。

老郑头来了,拄着拐杖,今天走得比昨天快,脸上的表情也比昨天松快了一些。他坐在炕沿上,把陈阳的左手捧起来看了又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肿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还在,过了一阵才慢慢平了。他闻了闻伤口,又看了看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说毒退了七成了,今天再上一次药,明天就能下地了。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蜡封,把药粉倒在陈阳的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又嗞嗞响了几声,白烟冒起来,陈阳疼得皱了一下眉头,咧了咧嘴,但没喊疼。老郑头用布条把伤口包好,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结,不紧不松,说别沾水,别动,躺着。

阿兰端了粥过来,粥是小火熬的,稠,米油厚,上面飘着一层米香。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陈阳嘴边,陈阳张开嘴喝了,粥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热乎了。他喝了半碗,还想喝,阿兰又喂了半碗,一碗粥喝完了,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白里透出一点红来。

小王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扎成一捆,用麻绳绑着。他把野花放在炕边的柜子上,蹲在炕边,看着陈阳的左手,问疼不疼。陈阳说不疼了。小王说骗人,肿成这样能不疼。陈阳说疼也忍着,忍不住也得忍。小王说陈哥你真是的,被蛇咬了还这么硬气。陈阳说不硬气咋办,哭?哭完了更疼。小王没接话,从背篓里拿出本子,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把陈阳被蛇咬的事记了下来,写了日期、时间、地点、蛇的种类、处理的方法、用药的种类,写得很详细,写了满满一页纸。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记得太细了,有些东西不用记,记重点就行。小王说哪些是重点,陈阳说被蛇咬了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第三步干什么,把步骤记清楚就行,细节不用记。小王用铅笔把不是重点的划掉了,本子上划了好几道黑杠杠,页面乱糟糟的,但他自己看得懂。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是活的,翅膀用麻绳绑着,咯咯咯地叫,在院子里扑腾。他把鸡放在灶房门口,说杀了炖汤给陈阳补补。阿兰说鸡先放柴房,回头杀。孙大勇把鸡拎到柴房,放在墙角,鸡在黑暗里安静了,不叫了。他走进屋,蹲在炕边,看了看陈阳的左手,说肿成这样,得几天才能好。陈阳说老郑头说三天。孙大勇说三天能好?陈阳说能好。孙大勇说那你好好躺着,猎队的事他盯着。陈阳说你盯着?你盯得住吗。孙大勇说怎么盯不住,他昨天带队打了一只狍子,你没看见?陈阳说看见了,打得好,但猎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有事跟老赵商量。孙大勇说知道了。

老赵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他蹲在炕边,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别在腰带上。他看了看陈阳的左手,用手摸了摸肿的地方,又捏了捏手指,问有感觉吗,陈阳说有,木木的,像隔了一层布。老赵说那就好,有感觉就说明神经没坏,养几天就好了。他坐在炕沿上,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昨天他和小王在北坡上采党参,采了一阵发现陈阳不见了,等了半天没回来,觉得不对劲,就去找。找了半个时辰没找到,急得不行,后来听见赛虎叫,顺着叫声找过去,才找到了。他说赛虎这条狗真行,要不是它叫,他们可能找不到陈阳。陈阳说赛虎呢,阿兰说在灶房门口趴着呢,一夜没睡,刚睡着。陈阳说不打扰它,让它睡。

赛虎睡在灶房门口,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它累坏了,昨天跑了那么多路,又守了一夜,这会儿睡得沉,连小狗崽们在狗窝里打架都没吵醒它。四只小狗崽在狗窝里你拱我我拱你,争奶吃,小黑狗抢到了最好的奶头,吸得吧唧吧唧响,另外三只挤在旁边,急得呜呜叫。

陈阳躺在炕上,看着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辣椒红得发亮,大蒜白得发黄。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金色的线,照在地上,照在柜子上,照在炕沿上。他看着那道光线,看着光线里的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像碎金子。灰尘飘得很慢,飘上去,落下来,再飘上去,再落下来,永远不停。

阿兰在灶房里杀鸡。鸡的叫声从灶房里传出来,咯咯咯的,叫了几声就没了,然后是开水烫毛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拔毛的声音,噗噗噗的,然后是开膛的声音,咔嚓咔嚓的。鸡的腥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在院子里飘了一阵,被风吹散了。

到了中午,鸡汤炖好了。阿兰端了一碗进来,汤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鸡肉炖得烂,骨头都炖酥了,用筷子一夹就散。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陈阳嘴边,陈阳张开嘴喝了,汤鲜,咸淡正好,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把一碗汤都喝了,吃了两块鸡肉,肉嫩,不柴,入口即化。阿兰说你多吃点,吃了有力气。陈阳说他吃不下了,阿兰说再吃一块,陈阳又吃了一块,说真吃不下了。阿兰把碗收了,回灶房了。

下午,陈阳的烧又起来了。不是高烧,是低烧,额头温温的,手心热热的,但身上不发冷了。老郑头来看了一次,说低烧正常,毒在往外排,身体在跟毒打架,打完了烧就退了。他让阿兰用温水给陈阳擦身子,把毒从皮肤排出去。阿兰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了,从陈阳的脖子开始擦,擦到胸口,擦到胳膊,擦到肚子,擦到腿。陈阳闭着眼,不说话,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温温的,软软的,舒服。赛虎蹲在灶房门口,被温水的味道吸引过来了,趴在炕边看着阿兰给陈阳擦身子,尾巴摇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小王蹲在炕边,拿出本子继续记。他把陈阳今天的体温、脉搏、呼吸、左手的颜色和肿的程度都记下来了,像大夫写病历一样,写得工工整整的。老赵说你记这些干啥,小王说留着以后看,以后谁被蛇咬了可以参考。老赵说你这孩子,巴不得有人被蛇咬。小王说不是那个意思,是有备无患。老赵说有备无患是好的,但你得有药才行,光记本子有啥用。小王说药他有,昨天老郑头给了他一点蛇药,装在瓷瓶里,放在背篓最底下。老赵说你倒是会攒东西。

孙大勇下午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烧野猪肉,说是他媳妇做的,让他端来给陈阳补补。阿兰接过碗,放在锅台上,说谢谢了。孙大勇说不谢,应该的。他蹲在炕边,看了看陈阳的左手,说肿消了不少,比上午好多了。陈阳说嗯。孙大勇说猎队的事他安排好了,明天去北沟打狍子,老赵带队,他跟着。陈阳说行,注意安全,母的带崽的不打。孙大勇说知道了。

张桂花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碗是白瓷的,碗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她把红糖水放在炕边的柜子上,说听说你被蛇咬了,她来看看。陈阳说谢谢了。张桂花站在炕边,看了看陈阳的左手,说肿成这样,得养多久。陈阳说老郑头说三天。张桂花说三天能好?陈阳说能好。张桂花嘴撇了一下,说那还好,你要是躺个十天半月的,合作社的事谁管。阿兰从灶房走进来,说合作社的事有人管,不劳你操心。张桂花看了一眼阿兰,说你倒是护着他。阿兰说他是她男人,她不护着谁护着。张桂花没接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红糖水记得喝,她家红糖不多了。阿兰说知道了。

张桂花走了以后,阿兰把红糖水端起来看了看,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沉淀,不知道是什么。她闻了闻,说这红糖水不对,有股子怪味。陈阳说倒了吧,别喝了。阿兰把红糖水倒在院子里,碗底的黑色沉淀留在碗底,她用清水冲了几遍才冲干净。赛虎跑过来闻了闻地上的红糖水,打了个喷嚏,跑开了。阿兰说这红糖水不是红糖,是掺了东西的。陈阳说张桂花那人就这样,心眼不坏,但手脚不干净。阿兰说她以后不让她进灶房了。

傍晚的时候,老郑头又来了一次。他把陈阳左手上的布条解了,看了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红,肿也消了大半,从肩膀消到了肘关节,从肘关节消到了手腕,手指能弯了,能握拳了,虽然还肿着,但比昨天强太多了。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口,问疼不疼,陈阳说疼,但疼得不厉害了,是皮肉疼,不是骨头里的疼了。老郑头说毒排得差不多了,明天再上一次药,后天就能下地了。他用新布条把伤口包好,又在布条外面缠了一层麻绳,缠得松一点,不让勒着了。

阿兰把老郑头送到院门口,说郑叔谢谢你了。老郑头说不谢,应该的。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远。

天黑了,阿兰把灶房里的灯点着了,又把屋里的油灯拨亮了一些。油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她把炕烧热了,被子铺好,把陈阳扶起来坐了一会儿,说别老躺着,坐一会儿好。陈阳靠着被子垛坐着,右手摸着左手,手指能动了,虽然还肿着,但能动了。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的两个小洞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硬痂,周围一圈皮肤是粉红色的,新肉长出来了。

赛虎从灶房门口走进来,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今天睡了一天,精神恢复了不少,尾巴能摇了,耳朵能竖了,但这会儿不摇不竖,就那么趴着,像是在陪他。

阿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鞋底上穿进穿出,嗤啦嗤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纳的是陈阳的鞋,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的一层,针脚匀称,一行一行的,像田里的垄沟。她纳几针就用针在头发上蹭一蹭,针更滑了,穿起来不费力。

陈阳看着阿兰纳鞋底,看了半天,说你这鞋底子纳得真密。阿兰说密了结实,耐穿。陈阳说你纳了好几双了,够穿了。阿兰说多纳几双存着,万一哪天你进山走远了,鞋坏了,有换的。陈阳说山里坏了就光脚走,又不是没光脚走过。阿兰说光脚走扎脚,山里石头多。陈阳说石头不怕,怕蛇。阿兰说你还提蛇,被蛇咬了一次还不长记性。陈阳说长了,以后进山先打草。阿兰说打草也不行,得穿高筒鞋,把裤腿扎紧了。陈阳说知道了。

小王又来了,端着一碗小米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红彤彤的,看着就补。他说这是他妈熬的,让他端来给陈阳喝。阿兰接过碗,说替她谢谢他妈。小王说不谢。他蹲在炕边,看了看陈阳的左手,说肿消了不少,比下午好多了。陈阳说嗯。小王说他把陈阳被蛇咬的事写在日记里了,写了三页纸,比记药材还详细。陈阳说写那么详细干啥。小王说以后写书用,把陈阳的故事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知道。陈阳说你写书?你才念了几年书。小王说念了六年,够用了。陈阳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

夜里,阿兰把屋里的大灯吹了,只留了一盏小油灯。陈阳躺在炕上,右手枕在脑后,看着房梁上的干辣椒和大蒜在油灯的光里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动,像皮影戏。赛虎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

他睡不着,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被蛇咬了,疼,但没死。老郑头的药管用,蛇毒解了,肿消了,明天就能下地了。他想着老郑头,想着老郑头教他的那些东西——采药、认药、配药、解毒,一样一样地教,教了十几年,他学了大半,还有一些没学会,老郑头老了,教不动了,他得自己学,自己悟。

他想起了老郑头说过的一句话——山里的东西,你敬它,它就敬你。你采药,不能把根全挖了,得留一棵,让它明年再长。你打猎,不能把母的带崽的打了,得留着,让它明年再生。你进山,不能乱扔垃圾,不能破坏草木,不能让山觉得你是个坏人。山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的呼吸声在耳边,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油灯的光在他眼皮上跳动,橘红色的,暖暖的。

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猎队的事,想着合作社的事,想着参地的事。明天他不能进山了,得在家养伤。老赵带队去打狍子,孙大勇跟着,小王也跟着,还有郑彪和马小六。人够了,应该没问题。老赵打了几十年猎,经验丰富,出不了事。他放心。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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