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又是何人?
白衣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山涧清泉,润物无声:“……是故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
这些字句於风中吟唱,犹如天书。他不过是个侥倖得了机缘的牧牛小儿,纵然后来被庆氏赐姓收入门墙,所学也不过是些御水之术与杀伐手段。
什么阴阳、三合,与他素日修行全然无关。
然而经文如风从他脑海中拂过,如闻无上妙旨,字字珠璣,直入心田。
心神仿佛隨之无尽延展,自幽微之处缓缓浮起。
起初不过是清风拂过窗欞的轻柔,转瞬间却贯通四野,激盪乾坤,凝为一股浩然正气。
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古鉴拭尘埃,使他神思为之一清,往日总总困惑,竟有峰迴路转,豁然洞开之感!
於是剎那间,他便驀然醒悟,自己那若有若无的警惕,究竟源自何处。
这记忆……为何如此零碎?
他努力回想,仔细揣摩,惊觉每一段都歷歷在目,却又彼此孤立,恰似有意截取拼凑而成。
莫非被人动过手脚?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时,上首的道人忽而止住话语。白髮的仙人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的人影,含笑问道:
“长汐,可有疑处?”
庆弗渊浑身一震。
长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於识海,震得他神魂剧烈震盪。方才在那树下,少女与素韞真人道別时,不也是以“长汐”自称?
为何……这名字如此熟悉?
明明从未听闻,却仿佛在记忆深处迴响了千百遍。
困惑如乱麻般缠绕心头,他拼命想要理清头绪,却在此时——
一道灵光骤然闪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他被赐姓后的第三年。
彼时他身份虽变,在族中的地位却始终不尷不尬。旁系弟子不屑与他为伍,嫡系子弟更视他如无物。
族中一位真人念他可怜,破例將他带去祭祖,让他跪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上一眼。
“那是道尊之像。”真人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你这辈子能见一次,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直到眾人开始叩拜,他才借著伏身的间隙,偷偷抬眼望去。
重重人影层叠,香菸繚绕,烛火明灭。他看不清祭台上的供奉,只瞥见堂上悬掛的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副背影,白衣白髮,立於苍松之下,衣袂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那背影飘渺出尘,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再不回头。
彼时他无知,只觉这画中人真是仙人模样。
而此刻,那画中背影与眼前道人,竟缓缓重合。
他拼命想要看清那张面容,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那轮廓始终如雾中花、水中月,若即若离,无法捕捉。
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长汐愚钝,敢请师尊再述。”
庆弗渊浑身颤抖,他虽是赐姓,在族中不过边缘人物,却也被迫背诵过那些枯燥的族规祖训。长怀山的道统渊源,他自然清楚。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太阳道统。
这几个字,是长怀山立身之本,是庆氏荣耀的根基。每一个被赐姓的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要將这几字刻入骨髓。
青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