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为何者?”
“巫为口舌,腾口说告於灵者也。”
“然灵不在天,其居潮湿腐叶之间,於是为更木之神,闰土德之阴。恶儻儻而狎睢,同丘为仇,同恶扶依。依邪传影,倒步侧趋,托舌附语,调为鬼淫。”
……
於黑暗中,先听见一声笑。像枯枝摩挲,如鴞鸟夜啼,隨后有碧火自燃,其內真灵甦醒,恍若一梦。
庆弗渊睁开双眼,心中一片冰寒。
这是他的底牌,却也是心中最深的梦魘。
那时他还叫李狗剩,年方十一,替村中富户牧牛为生。
某夜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他牵著那头老牛在山道上狂奔,泥水没至膝盖,浑身湿透,冻得打颤。
闪电撕裂夜空的剎那,他瞥见不远处有一座倾颓的古祠,檐角歪斜,半截土墙坍塌。
老牛不肯进去,任凭他如何拽拉,那畜生只是哞哞低叫,浑浊的牛眼死死盯著祠內,满是惧意。
雷霆明灭间,他瞥见祠中供奉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上首泥胎剥落,露出一片腐朽,下首香案积灰,残烛歪倒。
幸好祠旁有一株参天古木,粗癒合抱,树身中空,恰好能容一人蜷缩。他便將老牛绑在树旁,自己钻入树洞,將身子缩成一团,听著外头雨声如瀑,渐渐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几声鸟鸣。
“咕!咕!”
睡梦里,天地倒转。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是枯死的古木与堆叠的白骨。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既无日月,也无星辰,唯有一团幽碧的鬼火在远处明灭不定。
火光渐近。
他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自荒原尽头走来。
她穿著破旧的麻衣,赤著双足,足踝处缠著枯黄的茅草。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唯有一张血红的嘴在脸上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她手中捧著一只玉炉,炉中炭火正旺,青烟裊裊。声音沙哑而古怪,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如千百张嘴同时开合:
“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冬冬。”
荒原上涌出无数黑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皆匍匐在那女子身前,如拜神明。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漫天纸钱如雪片飞舞,在半空打著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些黑影开始围著玉炉跳舞,动作诡异而癲狂。
“相思木帖金舞鸞,攒蛾一啑重一弹。”
“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女子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他。
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晰的眼睛。
碧绿色的,竖瞳,如蛇,如鴞。
“终南日色低平湾,神兮长在有无间。”
“神嗔神喜师更顏——”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点在他眉心。
“送神万骑还青山。”
庆弗渊猛然惊醒。
天光已亮。雨停了,阳光从树洞口斜斜照入。他浑身是汗,心跳如擂鼓。那只怪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只留下几根灰褐色的羽毛散落在他肩头。
但从那一日起,他脑海中便多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