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城上城下已杀成一片血海。冯昭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下过城头。第四日清晨。突骑施亲临阵前,“可惜了,冯家一世英名……毁了。”他发动最后的总攻。城门快要攻破之际。远处传来号角。卢凌风、薛环的骑兵站在远处,逆着光。卢凌风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随后目视前方:“双方都是强弩之末。只是我的这支箭,正好顶在你的脑门。火油。”六千骑兵从东方的高坡上冲下,马蹄踏碎枯草,卷起漫天黄尘。卢凌风一马当先,“抛!”前部骑兵将绑在枪头的火油罐往前抛。后方骑兵,射出火箭。“火?火!从天上来了?!”这支六千人的骑兵来得太突然了。突骑施与吐蕃联军围城近十日,本已筋疲力尽。他们本以为北庭已是囊中之物。只需要再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城里的七千守军便会像瓮中之鳖一样任人宰割。可谁也没想到,从东面会杀出这样一支生力军,而且一上来就用猛火油。吐蕃人的侧翼最先溃散。他们与突骑施本是临时合兵,默契本就有限,侧翼被冲散后,中军便开始后撤。阿史那昕在马上大声喝令,试图稳住阵脚,可他话音未落,北庭城门忽然轰然洞开。冯昭提着长枪,领着城内仅剩的千余骑兵从城门中杀出,正面撞进突骑施中军。前后夹击,整个战场在火光与烟尘中化为一片绞肉机。阿史那昕拨马便走。他身侧几名亲卫拼死断后,拦住冯昭的追击路线,让他得以绕过北面山坡消失在了暮色与烟雾之中。可他的大军没有那么幸运。阵线已溃,主帅先逃。剩下的突骑施士卒乱作一团,被两路骑兵挤压在城墙与东面山麓之间的狭窄地带,投降者不下万人。火渐渐熄了,烟却久久不散。冯昭翻身下马,枪尖拄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满是焦土与灰烬的战场上。他的亲兵冲上来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他跪在那里,大口喘息着,盔甲缝隙里渗出的汗与血混在一起,在焦土上滴出一小片暗色的印迹。卢凌风策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马,在他对面蹲了下来。“长宁郡公,久违了。”冯昭抬起头,隔着满脸的烟灰与血渍,看清了来人的脸。“卢大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薛环先接的求援信。”卢凌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跟他一起来的。从营州出发,走了十一天。”薛环也从后面策马赶上,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他骑了十一天的马,大腿内侧已经磨出了血泡。他朝冯昭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去一只水囊。“刘都护呢?”冯昭问。“在后头收拢城内守军。”卢凌风道,“你还能站住吗?站不住就先歇口气。后面的事,有我们。”冯昭摇了摇头,把水囊还回去:“突骑施退兵了,但吐蕃人还在西边没有动。这一仗,只是打退了他们的一次攻势,不是打完了。”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卢凌风的肩膀,望向西面那片逐渐沉入夜色的荒原。……北庭解围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已经是十二天之后了。李隆基在勤政务本楼里看完军报,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表兄……他伤势如何?”表兄……高力士答:“郡公爷只是轻伤。”李隆基“嗯”了一声,又拿起军报看了一遍。斩首九千余,生俘突骑施及吐蕃联军一万三千人,焚毁敌军粮草辎重无数,北庭之围已解。末尾附了一句:“臣违制出征,甘领责罚。若圣恩未绝,请留臣守北庭,以观后效。”李隆基把军报往案上一拍,笑了。“这臭脾气,跟他爷爷一个德行。打了胜仗还摆出一副等着挨罚的样儿来,这是跟朕讨价还价呢。”高力士偷偷抬眼看了看圣人的脸色,见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欣赏,便壮着胆子道:“郡公爷毕竟年轻,又是……又是冯家的血脉。他这番请罪,倒像是真心怕圣人怪他。”“他怕?”李隆基哼了一声,“他要是怕,就不敢让卢凌风和薛环从营州出兵。营州到北庭,几千里地,无诏驰援,这是多大的胆子?朕就不信他不知道。”“圣人明鉴。”高力士躬身,“只是卢将军和薛都督也是救人心切。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北庭城破,西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顿了顿:“更何况……卢将军也是你的表亲啊。”李隆基:“……你觉得朕该怎么赏他们?”高力士躬着身子,斟酌着答:“卢将军和薛都督违制出兵,确实该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他们解了北庭之围,保住了西域门户,若只罚不赏,怕是寒了边将的心。老奴斗胆,圣人何妨明正其罪,暗录其功?”李隆基笑了:“高力士,你如今说话,越发有水平了。”他重新在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卢凌风、薛环违制出兵,罚俸一年。卢凌风留营州都督府,加封北庭都护府副都护,遥领北庭军事。薛环升营州都督府长史,实封二百户。冯昭守土有功,然轻兵夜袭,险失重将,罚俸半年。加封太子少保,仍旧领朔方节度使。刘涣守城有功,赐爵一级,调任安西副都护。写完了,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然后道:“八百里加急,送到北庭。另外……给卢凌风单独传个口谕。”高力士凑上前来。李隆基压低声音:“告诉他,朕不怪他。”高力士身子一震,随即深深躬了下去:“老奴明白。”~北庭,冯昭正在都护府里换药。他的右臂和左肋都有箭伤,伤口在湿冷的天气里好得极慢。随军大夫每天用烧酒替他洗创,疼得他满头冷汗。看完圣旨,冯昭笑了。“罚半年俸,换了个太子少保。这买卖划算。”卢凌风站在窗边擦刀,头也没回:“我罚的是一年俸,换了个副都护。比你亏。”“你活该。”冯昭把圣旨折好塞回袖子里,“谁让你违制出兵。”“我不违制,你现在已经死了。”卢凌风冷冷道。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北庭城头,刘涣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酒肉。虽然围城刚解,城中的存粮并不宽裕,可打了胜仗,总要给将士们补一口硬食。冯昭、卢凌风、薛环、刘涣围桌而坐。“这第一碗,敬北庭的守城弟兄。”冯昭端起酒碗,站起身来,朝堂外夜色中那些抱刀而眠的士卒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仰头灌了下去。刘涣缓缓站起,将那碗烈酒洒一半在焦土之上:“这半碗,敬死去的弟兄。”余下三人皆肃然起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刀割火燎,却暖了这北庭城中最冷的夜。卢凌风放下酒碗,低声道:“我从不饮酒。今日破例。”——第二日清晨,卢凌风和薛环便率部启程回营州。北庭的军士排成两列站在城门两边,目送这支千里驰援的骑兵离去。冯昭送到城门外三里,与卢凌风并辔走了一程。“营州的事,你多费心。”冯昭道,“李林甫不会只盯着我。你也要提防。”“我要是怕他,早就不当这个官了。”卢凌风淡淡道,“倒是你,北庭这边环境恶劣,战事频繁。你那郡公爷的身子,在这苦寒之地熬久了,小心将来回去连儿孙都抱不动。”“我抱得动。”冯昭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路上若有异动,及时与我会师。”“明白。”两人同时勒马。卢凌风抬手抱拳,冯昭也抱拳还礼。“后会有期。”卢凌风拨转马头,领兵东去,卷起的烟尘遮住了半条官道。薛环跟在卢凌风马后,行出数十步,忽然勒马回头,朝冯昭用力挥了挥手。“郡公!等我下回来北庭,定要赢你一局棋!”冯昭哈哈大笑:“好!我等着!”那笑声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城门口,刘涣正指挥着军士修葺城墙,忙碌得跟个寻常工头似的。见冯昭回来,刘涣把手里的夯石递给旁人,迎上前去,低声道:“冯将军,方才西边来了两伙人。”“什么人?”“一伙是碎叶的粟特商人,说是运了粮食来卖,价钱只要市价的一半。另一伙是突骑施那边派来的,说是阿史那昕的叔叔叶护车鼻施,想跟将军见一面。”冯昭脚步微顿,眼睛眯了眯。“两伙人,一前一后到的?”“差不多。都安排在南门外的驿站里,没让进城。”“办得好。”冯昭道,“先见商人,后见叶护。一个时辰后,在都护府会客。”刘涣点头去办。冯昭回府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像老了五岁。他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自嘲地笑了笑。他转头对亲兵道:“都来了?谁先放进来?”“按您的吩咐,先放粟特商人。人已经在院外候着了。”冯昭整了整衣襟,大步朝会客堂走去。堂中已坐着个高鼻深目的粟特老者,身后跟着个年轻仆从。:()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