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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死还是要死的(第1页)

王太医退后一步,朝费鸡师深深一揖:“费先生医术高明,下官佩服。太师的病情,下官会如实禀报圣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有需要用到的珍稀药材,太医院随时备着,费先生只管开口。”费鸡师点了点头,拱手还了一礼。两名太医不敢多留,拎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院门刚关上,屋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冯仁从被窝里坐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湿帕子,又伸手在脸上搓了搓,搓下来一层黄蜡。“走了?”他压低声音问。“走了。”费鸡师掀帘进来,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把脸上的布巾摘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说师兄,你这脸上的蜡涂得太厚了,凑近了看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得亏我挡得快,要是让他们多看一眼,怕是就要露馅。”“露不了。”冯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铜镜,“我照了一个时辰才弄出来的。颧骨是拿鱼胶粘了两块干面团垫高的,眼窝是用墨鱼汁调的青黛涂的。嘴唇上的白是拿米粉掺了猪油抹的。就这手艺,搁在我们那年代,少说也是个特效化妆师。”费鸡师听不懂什么叫“特效化妆师”。但他见过不少装病的,能把装病装到这个份上的,确实是头一个。他端起榻边小几上那碗凉透的药汤,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师兄,你真喝了这药?”“喝了一半,倒了一半。”冯仁指了指榻底下那只夜壶,“麻黄汤是发汗的,我可不想真把自己喝出一身汗来。不过味道倒是真难闻,漱了三遍口还觉得苦。”“那咳嗽的声音呢?方才那几声闷咳,连我听着都觉得揪心。”“这个简单。”冯仁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喉结往下一压,胸腔里便发出一串沉闷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咳完了,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练了三天才找到这个共鸣点。关键不是嗓子,是膈肌。你得让声音从胸腔深处往外挤,才能听出那种肺里灌了浆的感觉。”费鸡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竖起一根大拇指:“师兄,你这手艺,不去教坊司当个百戏师傅,真是屈才了。”“少废话。”冯仁把铜镜塞回枕头底下,“棺材摆好了没有?”“摆好了,就在后院柴房里。我让人擦了三遍,桐油味还没散干净。灵堂的布幔也备好了,白绢黑幔,挽联写了三副,一副备用的没有。”费鸡师掰着手指头数,“讣告的稿子也拟好了,就等你点头。”“念来听听。”费鸡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念道:“不孝孙冯昭等……”“行了行了。”冯仁摆了摆手,“太长了,删一半。就说‘冯仁死了,后天出殡’,简洁明了。还有,名义上,我不是他爷爷是远房表亲。”——王太医和刘太医从太师府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几分。“王兄。”刘太医摘下脸上的布巾,压低声音,“冯太师那脉象……你隔着帘子也瞧见了?”“瞧个屁,咱俩脉都没搭上。”王太医一脸为难:“可若病真传染,我俩才月俸才几个钱?”刘太医也把布巾揣进袖子里,叹了口气:“是啊,月俸才几个钱。若是因此染病,我俩估计性命难保。咱回去就说脉象浮数而促,风寒入肺,病势沉重。反正费老道那医术,咱俩加一块儿也比不上。圣人要问细节,就说费老道挡着不让近前,咱隔着帘子看的,只能瞧个大概。”王太医点了点头。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里,李隆基正批着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搁下朱笔。“怎么样?那老登是真病还是假病?”王太医跪在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小心翼翼地措辞:“回圣人,臣等到了太师府,费道长挡在门口,说太师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不让近前。臣等好说歹说,他才准臣等隔着门帘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李隆基的眉头拧了起来,“脉呢?摸了没有?”“没……没摸着。费道长说太师刚服了药睡下,惊醒了不好。不过臣观太师气色,面如金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呼吸促迫,咳声沉闷……确是风寒入肺化火之象。费道长用的方子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加减,辅以针灸泻大椎、曲池、合谷三穴,治法也对症。”“高力士。”“奴婢在。”“卢凌风那边有什么消息?太师府进出了什么人?”高力士躬着身子答道:“回圣人,卢将军的人一直在太师府周围盯着。今儿除了两位太医,没有旁人进出。费道长亲自去药铺抓了麻黄、杏仁、甘草、石膏四味药,分量比寻常方子重了三成。,!后院柴房里的棺材已经擦了三遍,灵堂的布幔也备好了,白绢黑幔,挽联写了三副。”棺材擦了又擦,布幔挽联备得齐全,这架势是真打算办丧事。难道这老登真病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上个月还在朝堂上跟他斗嘴,追着李白满皇城跑。一棍子把金吾卫队正扫飞贴在宫墙上,那身手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怎么可能说病就病成这样?李隆基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朕口谕。太师冯仁,劳苦功高,今偶感微恙,朕心甚忧。赐高句丽参三支,鹿茸一对,太医院珍库药材任其取用。着费鸡师悉心诊治,若有差池,唯他是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旨张九龄,太师卧病期间,朝中大小事务暂由政事堂合议处置。太师府一应供给,加倍拨付。若无朕亲笔手诏,任何人不得以公务为由打扰太师静养。”高力士愣了一下。这道旨意等于是把冯仁彻底供起来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朝中事务也不再用他操心,连探望都不许。“奴婢遵旨。”高力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殿中只剩李隆基一人,忽然自言自语道:“老登,你要是想‘死’,朕就偏不让你‘死’。太师衔给了,食邑加了,你就是‘死’了,朕也得把你供在太庙里,让你享万世香火。”太师府里,冯仁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准是那小王八蛋在念叨我。”费鸡师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新熬的药汤,搁在榻边小几上。“师兄,圣人的旨意到了。赐了高句丽参三支,鹿茸一对,太医院珍库药材任你取用。还说不许任何人以公务为由打扰你静养,朝中事务全由政事堂合议处置。”冯仁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小王八蛋,倒是会做人情。他这是告诉我,想歇就歇着,不用装死。”“那这棺材……”“死还是要死的,毕竟再活下去就有些天理难容了。”……当天夜里,冯仁趁着月色翻墙进了长宁郡公府的后院。他如今是“卧病在床”的人,走正门太招摇。冯玥的房里还亮着灯,她靠在引枕上翻着那本泛黄的诗集。听见窗棂响了三下,抬头便看见父亲从窗户翻进来。“爹,您这是……”冯玥放下诗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冯仁脸上那层黄蜡已经洗掉了,面团垫高的颧骨也拆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俊秀的脸。“装不下去了。”冯仁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叹了口气。“那小王八蛋派太医来摸脉,我让老费挡回去了。可挡得了一回挡不了两回,再这么下去迟早露馅。”冯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办?”“诈死。”冯仁说得直截了当,“棺材买好了,灵堂布幔也备了,讣告的稿子老费都拟好了。我打算‘病殁’,拖上十天半个月,然后找个雨夜咽气。到时候灵柩送回冯氏祖坟,我在棺材里躺几天,等风头过了,换个身份继续活着。”冯玥沉默了很久。“爹,您想好‘死’了之后,去哪儿吗?”冯仁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光顾着琢磨怎么“死”,至于“死”了之后。是继续待在长安隐姓埋名,还是远走高飞去别的地方,他还真没盘算过。“洛阳吧。”他随口说,“那边还有些产业,换个名字,照样过日子。”又顿了顿:“丫头,你不跟我去洛阳?”“我去做什么?给您添乱吗?”冯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年轻时的狡黠。“我留在长安,替您看着冯家。冯昭那小子要是敢在兵部偷懒,冯宁那丫头要是敢在后院拆房子,我替您揍他们。”冯仁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转身推开房门,走进廊下的月色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药别忘了吃。龙虎丹我又炼了几瓶,我搁在你床头小几上了。”冯玥没有应声。她已经靠在引枕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冯仁在廊下站了片刻,轻轻合上房门,翻墙回了太师府。:()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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