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琉。”
扶澜弯起眼睛:“秦琉。”
“我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爬上了轿辇,拍拍扶手提醒下面的仙侍:“走吧,回灯河。”
仙侍们浩浩荡荡地抬着扶澜走了,那名叫秦琉的恶鬼还跪在原地,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白玉座驾上钟灵毓秀的少年。
扶澜趴在靠背上,看着落后的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欢快。
他催促:“快跟上呀。”-
秦琉确实已经淡忘自己的生前事了,并不是因为活的太平淡。
相反,他生前短短二十年的生活,算得上精彩。
他是凡间士族子弟,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十岁被接回本家,在白眼和唾弃中长大。
他没有长歪,反倒长成了一个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琴棋书画,骑射礼仪,没有一样比不上嫡系举全家之力培养出的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贵公子。
秦琉甚至很低调,很少在公共场合抢他那些兄弟的风头,但怀璧其罪,他们还是容不下他。
秦琉的反抗很彻底,像是老实人被逼疯后的绝地反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将自己内心深处压抑了二十年的阴暗想法全都付诸实际而已。
同样的及冠日,兄长们能高坐厅堂,众人恭维,他却只能在席后端茶倒水。
秦琉早就习惯了,直到与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亲手将炉上滚烫的热酒端起来,踩着他的肩膀逼他低头,然后将哪壶酒悉数浇进秦琉的衣领。
“野种就该有野种的样子。”
兄长不满地踹开他狼狈的头颅,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年轻的“野种”垂着头,轻轻闭上眼,脸上却没有颓丧。
他闭上眼并不是觉得难堪,只是为了掩盖眼中翻涌的亢奋……和杀意。
掩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正在细细颤抖,秦琉已经听不见兄长羞辱的话语了,他耳边嗡嗡地回响着自己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们!”
秦琉隐忍了二十年,终于在今朝,选择听从了自己暴虐阴暗的内心。
他挥剑,如厉鬼降世一般,干脆利落地斩杀了宴会厅中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连那些宾客都未能幸免。
耽于享乐的贵族从未想过会在长子及冠的当天遭到这样的血洗,豢养的私兵都未来得及出手,秦琉便一剑捅穿了家主的心脏。
他砸碎了宴会厅中所有盛放着美酒的器皿,随后在侍卫赶来之前,一把火点燃这里所有的污秽。
秦琉没有逃,颈侧被热酒灼烫出来的伤口早已浸满了血污,他坐在家主的高位上,却并不是觊觎这里。
他只是感到无聊,这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要登上的位置,现在他坐上了。
可这有什么意思呢?至少在他看来,一切都无聊透了。
他坐在火海中,同那些他亲手斩杀的尸体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然后就来到了黄泉。
许是他运气好,竟然没有遇到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冤魂,一只鬼在北河界潮崖盘踞百年,积蓄力量,成长到如今强横的模样。
秦琉并没有在黄泉夜复一夜的日子中找到乐趣,只是本能地弄死一切胆敢侵扰他领地的东西。
包括那只白狼。
但就在那一日,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秦琉倚在自己巢穴门口,他的视线盯着自认隐蔽,却在他眼中无所遁形的白狼。
潮崖的天裂开了,秦琉早已习惯,他面不改色地擦拭着沾着他的罪孽,被他一道带来黄泉的那把长剑,即使它早已在血污和岁月的腐蚀下变得破破烂烂。
一个明媚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秦琉的视野。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腰身纤细,头发随意地梳到脑后,发带在狂风中散落不知所踪,乌发散逸,遮不住他白皙清丽的脸孔。
少年站在那道天裂面前,周身闪着神圣的金光,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填补那道诡异的裂缝,脸上有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庄严肃穆。
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