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城墙角的那个士卒,是中军的,入伍四年,老母亲身体不好,明年就打算回家照顾母亲;被箭矢击穿,跌倒在旷野的那个,是今年刚刚入伍的新兵,给云乐送过一次餐食,笑起来的样子朴实又诚挚;城门那下半身血肉模糊的那一个,先前夜谈时说自己有了个闺女,这次在战场拼杀一回,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那一张张死去的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是流下的血都是一样的鲜红。
云乐红着眼,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张张脸——
你要记住,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场。
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一双手捂住了云乐的双眼,耳边传来蒙恬的叹息:“太子,别看了。”
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何苦呢?
“不,我要看,我应该……记住他们。”云乐扯下蒙恬的手。
蒙恬无奈了,他现在才发现,太子犟得跟王上一模一样。
“这是场大胜,您应当高兴才是。”
秦军死去的人算不上多,攻楚的第一步迈得很稳,为后续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高兴?”云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蒙将军,看着他们,我……”高兴不起来。
“太子……”蒙恬看着云乐的样子,第一次对王上生出些许不赞同来,这么柔软的一个孩子,何苦送到这战场上来。
他是真的担心他们大秦的继承人会被这种场景击垮。
云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有事去找一趟王将军。”
“太子。”王翦还在军帐中处理后续,看见云乐过来神色平静地行了个礼。
“王将军,我要一份秦军的伤亡名单。”
王翦深深看了眼云乐,最后低头:“诺。”
云乐走后,蒙恬走了进来:“将军,我有点担心太子。”
王翦笑了起来,看向原先就在帐中的王贲:“你呢,你怎么看?”
“太子良善,又是第一次直面战场,确实……”
“你们都小看太子了。”王翦摇了摇头,看着云乐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位太子,很有为君为将的潜质呢。”
都说慈不掌兵,其实慈不掌国也是一样的。
看看刚刚云乐的双眼,里面有悲伤,有痛惜……有很多的负面情绪,但是独独没有后悔。
这说明,太子她非常清楚,这场战,是非打不可的战争,而她眼中的怜悯又在告诉王翦,她不是一个好大喜功,一心进攻的君王。
想到这里,王翦看了眼自己苍老的手掌,叹息:“可惜我垂垂老矣。”
看不见未来大秦的旗帜屹立世界的模样了。
阿锦看着云乐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姓名:“太子,您在做什么?”
“等到战争结束,我要为他们立一座碑。”
他们值得被所有人记住,他们为华夏大一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太子,您是后悔了吗?”阿锦的声音带着心疼:“后悔没有劝阻王上攻楚?”
云乐失笑,随即正色:“不,我不会为此后悔。”
“阿锦,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觉得秦国东出灭六国是错误的,甚至,我是极其赞同的。是,我为这过程中流的血而痛心,但是,这都是必要的。”
阿锦怔怔地看着云乐,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现,其实比起瑶华公主,云乐公主和秦王,才是更加相像的那一个。
可笑她竟然一直将云乐视作瑶华公主的影子,她主君的延续。